六年,弹指一挥间。
武魂学院的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昨日还是抱着笔记本跟在老师身后问东问西的小丫头,今日站在学院的毕业石碑前,已经要与这座待了六年的地方道别了。
“伏黑倾天,魂力三十四级。”
“五条江雪,魂力三十五级。”
班主任念出这两个数字时,台下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十二岁,三十多级——放眼整片大陆,这样的速度也足以载入武魂殿的史册。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
鲸胶淬体一日不曾间断,从最初的百年份,到如今吞服千年鲸胶如饮水;我的第二魂环取自两千四百年修为的「裂空蝉」,悟得魂技「苍」——无下限反转的引力之力;第三魂环则是老师亲自出手,从星斗大森林深处猎来的五千二百年「碎星貉」,衍生魂技「赫」,斥力之炮,一发可崩山岩。
至于右手的那个存在……我垂下眼,指尖微微收拢。
宿傩。这六年我动用过它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动用,那种属于“诅咒之王”的傲慢与暴虐就会顺着经脉往脑子里钻,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会变得连我自己都陌生。老师警告过我:它是武魂,也是深渊。用一次,就要花十倍的时间把心志磨回来。
所以,六眼的三个魂环是我行走世间的躯壳;而宿傩,是我压在箱底、不见天日的那张底牌。
……
毕业第二天清晨,哥哥顶着一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刺猬毛,凑到我面前。
“妹,咱们都十二岁了,那个唐三……应该也差不多了吧?要不要去史莱克看看?”
我抬眼看他。六年的朝夕相处,我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表面吊儿郎当,心里早已把剧本翻到了某一页。
“嗯,我也挺好奇的。”我合上手中的书,“但得经过老师和你那边供奉殿的同意。”
“就说出去历练嘛,毕业了正好用这个理由。”他比了个大拇指。
“行。我去找老师,你去供奉殿。”
一个时辰后。
——我这边老师直接答应了,还派了菊爷爷随行保护。哥哥你呢?我这边都搞定了,你怎么还没音讯?
——快了快了!我那个便宜师父正去向大供奉禀报呢……你先在大门口等我!
隔着半个武魂城,我都能想象出他被光翎斗罗拎着耳朵念叨的样子。我轻哼一声,唇角却压不住地弯了弯。
六年了,这对师徒还是老样子。嘴上互不相让,感情却好得全供奉殿皆知。哥哥那句“小正太”,也就只敢在私下里叫——有第三人在场,他规矩得很。
没过多久,供奉殿的方向,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来。银发的孩童模样的老者双手背在脑后,嘴里还喋喋不休;黑发刺猬头的少年一脸生无可恋,眼神却亮晶晶的。
“见过第五供奉。”我与菊斗罗一同拱手。
“老夫这一趟,陪你们一起走。”光翎摆摆手,老气横秋。
菊斗罗表面波澜不惊,六眼却看得分明——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九十七级的供奉殿五供奉,亲自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护卫。这待遇,说出去足以震动半个魂师界。
两辆马车,四匹百年疾风马,两位魂王车夫。从武魂城到索托城,原本三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成了两日。
马车里,我闭目养神,意识却铺开成一张无形的网。六眼晋入三环之后,感知范围已笼罩方圆五里,车窗外掠过的每一只飞鸟、每一缕魂力波动,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丫头,”对面的菊斗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去索托城,陛下有令:看,可以;碰,不行。尤其是那个唐三——”
“菊爷爷放心。”我睁开眼,苍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我有分寸。”
分寸就是:如今的我,三十五级,无下限可挡四十五级以下的绝大多数攻击,苍与赫双双在手。史莱克那一群二十多级的大魂师……
恕我直言,不够看。
但骄傲不等于愚蠢。我还不至于蠢到在一所藏着魂圣的学院门口,掀了自己藏了六年的底牌。
……
两日后,索托城。
夕阳把整座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光翎与菊斗罗一明一暗,如同两道影子融进了街市的人流。临别前,光翎只留下一句话:“除非有生命危险,否则老夫不会出手。”
“知道了,小正太师父。”哥哥头也不回地挥手。
“你个小屁孩——”
声音被关在了城门口。
我和哥哥并肩走在索托城的街道上。六年过去,这具身体的容貌早已与前世的十六七岁无异,走在人群里,再不会有人把我们当成孩子。
“这史莱克学院也太难找了吧?”哥哥第无数次抱怨,“要不是得藏着,我直接召唤鵺飞上天俯瞰全城了。”
“别抱怨了。”我抬手一指,“看前面。”
木栅栏,旧牌匾,三个字歪歪扭扭——史莱克学院。
院门外,一条长龙般的队伍蜿蜒排出,粗略一看,竟有上百人。而在队伍之中,几道身影如同墨点落雪,突兀得想不注意到都难。
六眼微微一凝。
队伍中段,一个扎着蝎子辫、蹦蹦跳跳的粉衣少女,气息活泼如春日野草——小舞。
她身旁,一个衣着朴素的蓝衣少年垂手而立,脚步沉稳,周身魂力内敛得近乎滴水不漏——唐三。
更靠后些,一个黑衣少女神情冷淡,眉眼如刀,朱家那标志性的冷冽气质几乎写在脸上——朱竹清。
以及一个七宝琉璃宗服饰的小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指——宁荣荣。
“人倒是齐了。”我收回目光,与哥哥在街角的老树下坐定,遥遥观望。
“啧啧啧,”哥哥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咂舌,“这所学院倒真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武魂殿通缉榜上的几位,全聚在这木栅栏里了。”
“哼。”我轻轻嗤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眼角,“不过是一群二十多级的大魂师罢了。”
骄傲吗?当然。
六年苦修,鲸胶熬骨,三环加身,我的骄傲是拿实打实的血汗换来的,没有理由不挺着脊梁。
但下一秒,我的目光越过栅栏,投向学院深处,声音沉了下来:
“不过,学院里有一股魂圣的气息,很沉,像头睡着的熊。我们这次低调行事,最好别惊动他。”
“知道啦知道啦。”哥哥瘫在树干上,晃着腿,“我们就安安心心——看乐子。”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史莱克学院门口的喧嚣却才刚刚开始。
我抱着膝盖坐在树影里,苍蓝的眼瞳映着远处那盏昏黄的灯笼,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唐三,小舞,还有这座号称“只收怪物”的破落学院……
我倒要亲眼看看,能让哥哥记住这么多年的故事,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