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青梧巷
  • 卿宁475
  • 5833字
  • 2026-10-08 16:30:59

第二十五章父与子

“铃……”一阵急促的上课铃声猛地将我从回忆中惊醒。

在呆立了片刻之后,回神过来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才发觉自己已然是满脸泪痕。

原来我还有这么多的眼泪,我还以为我的眼泪在七年前就已经流尽了。是啊,那时我哭了很久。我不记得我抱着司暮寒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呆了多长时间;也想不起来我究竟是如何愿意松手,让大家就此将我们两个分开。我只知道我哭了很久很久。我的哭声不大,眼泪却不停地在流,一直没有断过,直到哭得浑身抽搐、发冷、心悸,眼睛都看不清了,医生不得已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我渐渐昏睡过去,才不再哭了。

可镇静剂的作用毕竟是暂时的。在我醒来之后,眼泪还是无法控制地再一次涌了出来。

于是,我妈板起脸问我:“你要干什么?是要哭瞎你的眼睛,还是要哭没了你这条命?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的!这世上一天要死多少人,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日子还怎么往下过?”她显然是气急了。

我没理她,依旧恹恹地靠在床头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我妈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嚷嚷着就要冲过来骂我。我爸在一旁又是扯又是劝的,乱哄哄闹作一团。我痛苦地合上了眼。半晌之后,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听到有人在床边和我说话。

“丫头,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是枇杷爷爷。

我不由得睁开了眼。

枇杷爷爷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看起来很平静,满是褶皱的脸上仿佛找不到一丝悲伤与哀痛的痕迹。他分明是最应该悲伤的人啊,他刚刚失去了他在这世上唯一仅有的亲人,可他甚至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为什么?

”人活着总要经风雨、历世事的,好的,坏的,想要或是不想要的,都不是自己能选的。可不论碰上什么,路都得一步一脚印地往下走。这是考验、也是磨砺,经受住了才能真正懂得活着的意义。活着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勇敢、要努力、要坚定不移,要心志不屈。小暮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去追寻这样的意义,你难道要输给他吗?”他看着我,问询的眼神里含着一抹难得的温柔。

“……”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枇杷爷爷轻声叹了口气:”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们不是约好了要做很多事吗?”

“可他已经不在了。”我和着泪说道。

“他不在,你就不做了吗?“

“……”

”那他就真的不在了……”枇杷爷爷的话仿佛是深秋里骤下的霜雪,白茫茫覆盖了一整个天地,再没有其他的踪影痕迹。

我心下猛然一震,下一秒便伸手抹尽了脸上的泪水。

“林岫,你怎么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匆忙转身看去,发现教室的门半开着,一个人正探身进来惊讶地望着我,竟然是纪扬。

他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了我面前,仔细端详了一阵。

“你怎么了?你的眼睛好红啊,像只兔子,是出什么事了吗?”他关切地问。

我摇了摇头,只说是窗口风大,让灰尘迷了眼。

“那就别在窗口站着了。”说着,纪扬便走到我身后把窗户关上。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我:“对了,你有空吗?要不要跟我到楼下去听讲座?”

“不了,我想先回去了。”我脱口而出。

“嗯……那好吧。”纪扬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过,他还是提出了要送我下楼。于是,我们一起离开音乐教室,往楼下走去。

一楼的阶梯教室过去常会有讲座安排,我曾跟着司暮寒去听过一次。那场讲座的主讲人是位钢琴演奏家,年纪不大,身上倒是挂了不少虚名头衔。他讲的是与钢琴演奏技巧有关的内容。可司暮寒说,他讲的不好,一通虚话绕来绕去的,总也讲不到点子上。

“会弹琴的人未必会教。即便是非常优秀的演奏家,无论自己弹得多么好,却不知怎么把别人教好,这在课堂上也是无用的。”他凑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那你爸爸呢?他也是演奏家,他教得好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司暮寒沉默了片刻。

“……嗯。”他还是点了头。

转眼,我和纪扬来到了一楼,在经过阶梯教室的时候,看见门开着,便随意往里瞧了一眼。我愣住了。站在讲台上的人竟然是司文远。

“这是我爸的讲座。”纪扬开心地说。

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立在教室门口的一块牌子,上面醒目地写着:著名钢琴家司文远教授暑期档系列专题讲座——《平均律钢琴曲集的弹奏技巧》。底下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对主讲人进行了一番简单的介绍。我没兴趣细看,而是将目光又转向了讲台上的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穿着齐整的衬衫和西裤,身形高瘦挺拔,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金丝框眼镜,看起来十分的端正沉稳。虽然他已不再年轻,然而一眼望去,那张经岁月洗礼过的脸上仍旧保持着不俗的骨相仪容。

真是太像了……

虽然在之前的采访中我已见过司文远,可再一次见到他,我仍然会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惊讶:这个男人的脸简直和司暮寒一模一样。

“那孩子长得不像妈,像他爸!”从小,我就常听我妈这么说。及至后来,年岁渐长,她又加上了一句:“越长越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当时还很好奇,究竟是有多像呢?直到我亲眼看见司文远,才知道她的确所言非虚。

难怪在江老师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里,司暮寒总是十分讨厌照镜子。因此,他总是洗不干净脸,常常眼角上还沾着眼屎就来上学了。有一回,几个好事的男生知道了他家里的事,追在他身后说他是个没妈的可怜虫,又说他爸宁愿养外头的女人和小孩也不养他,笑他连个野种都不如。司暮寒扭头就和他们打了起来。事后,他看着水池墙上的镜子里印出的一脸伤,忽而轻松地笑了。现在想来,他讨厌的并不是照镜子,而是镜子里他的那张脸吧。那张和他父亲几乎一样的脸,无论凭谁看来,都能一眼认出他们是亲父子。

相比之下,纪扬倒是更像他的母亲。虽然他的脸部轮廓,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会更偏向他父亲一些,身形也是一样的高瘦,但他远不如司暮寒那般像他们的父亲。不过,他却十分喜爱甚至是崇拜他的父亲。果然,被抛弃的和被爱的终究是不同的。

我一边想着,一边仍目不斜视地盯着站在讲台上的人。他正在讲解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下册第十六首的弹奏技巧。

“这首曲目和《平均律钢琴曲集》中的其它曲目一样,都具有声部线条复杂性的特征,所以,我们在弹奏过程中需要用不同的音色准确地勾勒好各声部的线条。当然,这需要准确地保持各个音的时值,需要配合指法的合理设计,手指也要有均匀灵活的跑动能力,这样才能清晰、鲜明地表达出这首曲目的意象和特征……”他的讲解流利而熟稔,言语间自若的神态及自信的表情,无一不彰显着他在这个领域内所拥有的专业和权威。

在讲完理论知识后,就是弹奏示范了。只见司文远走到讲台边的一架立式钢琴前面坐了下来,那架钢琴正好就放置在靠近教室门的这一侧,因此,我能十分清楚地看见他伸出的一双手。那一看就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修长的十指骨节分明,手掌微微拱起,自然垂放在眼前的一排黑白琴键上。紧接着,他开始弹奏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下册的第十六首曲目。

随着演奏的开始,那双手仿佛瞬间化身为一个优雅的舞者,踏着黑白琴键不断地起伏跳动。时而轻快如风、时而徐缓如云。灵动的旋律也随之从他的十指间飞扬出来,入耳、入神、入心,让人不由得便沉浸于其中,直到演奏结束为止。

“好听吗?”纪扬在耳边轻声问我。

“嗯。”我下意识地回应了他。

的确,这个男人不愧是一流的钢琴演奏家。他出色纯熟的技艺,以及对乐曲近乎完美的表现和富有个性创意的诠释,让他足以担当得起外界所赋予的一切与才华有关的盛名。只可惜,才华是无法用来衡量品格的,它就像是一件衣服、一块布、一身皮囊,你无法以此来判断内里包裹的究竟是高尚的灵魂还是丑陋的渣滓。所以,人绝不可貌相,貌相往往是会付出代价的。

讲座结束后,我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在教室外站了一会儿。纪扬笑着问我:“怎么样?是不是还挺有趣的?我爸的讲座一直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听课的名额都是要抢的呢!大家都说,他的课好懂不枯燥,讲解得详细却又深入浅出,还能不花钱就听到他的现场演奏,简直太值了!”

我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搭话。纪扬倒也不在意,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话。

“其实,我爸以前还在乐团的时候,就兼任了国内好几所知名音乐学院的客座教授。但七年前,他突然决定从乐团辞职,不再接任何的演奏工作,转而成为华音钢琴系的正式授课教师。当时我们都觉得很惊讶。毕竟,他作为钢琴演奏家,能拥有今天的成就和名望是很不容易的,就这么突然放弃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妈为此还和他大吵了一架,可我爸的态度却很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出这么倔强的一面呢……”

听着纪扬的话,我心里竟莫名的生出了一丝恻隐。

过了一会儿,眼见教室里的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纪扬朝我挤了挤眼,便独自一人悄悄地走进去。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想吓一吓正低头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的人。不过,讲台上的人却提前抬起了头。

“纪扬,你怎么来了?”司文远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纪扬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来听司教授上课啊,怎么,不行吗?”

“行。”司文远笑道:“你想来随时都能来,不过只能站着听,没有位置坐。”

纪扬闻言,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是是是,司教授的课从来都是座无虚席的,所以我刚才连门都没进,很自觉地在门外站着听完了你的课。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有这么多人来听你的讲座,你干嘛不干脆换个大点的教室上课呢?”

纪扬不假思索地盘算起来:“我记得东边的主教学楼就有很多大教室,附近的图书馆大楼里也有,随便哪一个都比这间教室能坐下的人要多呢。”

“那些教室用的人也多。”

司文远笑着把讲台上的资料一一塞进文件夹里:“你知道学校每周要上多少课,开多少讲座吗?但凡大一些的教室用起来都麻烦,得提前两周预定,还要按着排期表调配上课时间,不像这里,没人争没人抢的,想什么时候用都可以。”

“这倒也是。”

纪扬认同地点点头,转瞬却又不自觉得挑起了眉:“可你一钢琴系的教授总占着人家作曲系的教室也不大好吧?难道就没人说你?”

“作曲系人不多,基本不上大课。所以,其他系的教授来这里开讲座也是常事,有什么可说的!倒是你,平日都不大来的,怎么今天想起往这儿跑了?”司文远笑着反问。

“刚才不是说了吗?来听你上课啊。高中三年加上大学四年,我都是在国外上的,今天就算来补课吧。”

纪扬耸了耸肩,转而又似有不满地看向了司文远:“话说当初要不是你跟我妈非让我去上国外的音乐学院,我肯定能考上华音的附中,然后到华音来念大学,天天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呆着。你的课我每一节都能来听,这样多好啊。唉,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非把我大老远的发配到欧洲大陆去,一发配就是整整七年,真是太惨了!”说罢,纪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司文远见状不免笑言:“我跟你妈能安什么心?还不都是为你好!为了供你到国外念书,我们可是把老房子都卖了,卖房子的一百多万让你在国外舒舒服服地过了七年。怎么,如今你有了成就,反倒怪起我们来了?小没良心的!”说着,他不自觉地伸手敲了敲纪扬的脑袋,纪扬又装模作样地“哎呦”了一声,父子俩遂笑作一团。

然而就在此时,司文远的眼神忽而掠过纪扬,貌似不经意地落在了尚且站在门边的我的身上。

“这是……上次采访我们的那位编辑吗?”他问纪扬,眼神却仍旧在盯着我看。

“对呀!”

纪扬跑回我身边,一脸欣喜地向他父亲介绍我:“她叫林岫,是《睿秀》杂志的编辑,我的专栏一直都是由她负责的。她也是我……的朋友。”

司文远微笑地朝我点了点头,我也以同样的方式礼貌地回应了他。

“你们一起来的?”他似乎是看出了什么,脸上带了些疑问。

“不是,我在楼上闲逛的时候碰巧遇到她的。”纪扬如实回答。

“哦,是这样啊!”

司文远露出了解惑的表情,转而又向我笑道:“纪扬之前都在国外上学,去年毕业后才决定回国来发展的。他回来的时间不长,能这么快就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算是这小子的幸运了。你的采访稿我看了,写得很不错!”

“多谢夸奖。”我客气地回答。

“对了,林编辑怎么会到我们学校来,是有什么工作吗?”

“没有,我是来看朋友的。”

我微笑着说:“他曾经是华音作曲系的学生。”

“是吗?作曲系我挺熟悉的,也许你的这位朋友我也认识呢。”司文远同样微笑着对我说。

“或许有这个可能吧。“

我仍旧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他是08届的学生,2012年6月毕业的,毕业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年了。听纪扬说,您就是七年前到华音来任教的,也许您偶尔见过他一面,又或者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在华音还挺有名的。”

听到这话,司文远眉间骤然一紧。他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又踌躇着说不出来,倒是一旁的纪扬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叫道:“哦,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个朋友就是……”

“他叫赵蕴。”我匆忙接过了话。

司文远闻言,渐渐放松了神情:“哦,这个名字我的确知道。他是位作曲家吧,我听过他的作品,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他脸上复又浮现出了微笑,只不过与之前相比,稍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此时,纪扬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便匆忙走到门外接电话去了。教室里顿时只剩下我跟司文远两个人,面面相觑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于是,司文远便有意无意地跟我聊起了家常闲话,顺便询问了一些我个人的情况。比如,我多大了?是本地人吗?在这里多长时间了?家里父母还好吗?有没有兄弟姐妹?我逐一回答了他。

司文远点点头。他仍旧面带笑容,保持着一副和蔼亲切的模样:“对了,你刚才说你并不是这里人,是七年前大学毕业后才来到这座城市的,那么,你的家乡是……”他的话仿佛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栎城。”

我看着他的脸告诉他:我家在栎城,栎城隅东区临川街道113弄的青梧巷。

“您知道这个地方吗?”我扬起嘴角,笑着询问眼前的人。

他的脸色变了。

隔着一方不超过一米长的讲台,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猛然一僵。那双藏在金丝框眼镜背后的眼睛里,先是露出了诧异的神情,继而又愣怔了片刻,最后似乎又掺杂进了其他更加复杂而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在犹豫。对他来说,肯定和否定之间需要一场异常激烈的思想斗争。

门外,纪扬已挂断了电话,脚步声正从走廊另一侧的窗口一步一步地靠近教室门边。司文远仍旧在犹豫。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快要脱水的鱼。但他的左边是一片巨浪翻腾的大海,右边是一只精美的水族箱,他怎么着都能活下去,就看他想要怎么活了。

终于,就在纪扬将要迈进教室的那一刻,这个欲言又止了许久的男人终究是开口了:“不知道。”寥寥三字的回应,轻得像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他选择了水族箱。

我不禁笑出了声。回到教室的纪扬一脸好奇地问我在笑什么,我告诉他,我和司教授的交谈很有趣,所以忍不住笑了。纪扬听闻,大约是以为我和他父亲之间的相处十分融洽,因而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很快,我便告辞离开了。我没有去看司文远,我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朝他一瞥。如果说,在此之前我尚且心存侥幸地以为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可以被称为灵魂的东西,那么此刻我可以完全确定了:

那里面没有灵魂,只有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