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年

墙加高了一层。

矮人来了三个铁匠,讲好条件:他们要在城里开炉,锤子归他们,铁归他们一半,火油归她。地精把矿洞往北掏出一条地道,从城里一直通到林子外面三里地。

城的名字是凛取的。他用炭在城门石上写了三个字:无光。

“为什么。”她问。

“因为城里最中间那间屋子没有窗。”

“有窗。”她说,“四面都是窗。”

“那也比外面黑。”凛说,“黑的地方才住得起你。”

那年秋天,她截了一支商队。

商队走的是北边那条老路——白沙铺道,驼着大车,车上盖着草席,草席底下是人。三十七口,从河间那边买来的,往北过隘口交货。

她把人和车一起留下。车烧了,人放了,护送的人脱了甲往林子里跑。

“从今天起,”她站在城门口,对着自己人,也对着那两个矮人,“无光不做人的生意。谁在我这儿买一个人,我卖他一具尸首。”

那句话传了出去。传得比墙快。

入冬前,圣裁军来了。

来的不是大军,是试探:圣殿骑士团三队,帝国兵三百,带队的是个穿金甲的副团长。他们没直扑城门,先占了南边那条沟,堵住水。

她没出城。

第一夜,地精从地道出去,把南沟的辎重点了。第二夜,狼族的十二个人绕到敌军背后,砍了他们的马。

第三天,副团长忍不住了。他带着三百人压到城下。

她站在门里。门是窄的,只容四个人并排。她把守着那道门,像一根钉。

第一个进来的四个人,进了五步,倒了。后面的人推着他们往前,门洞里很快堆起了一堆。

“石墩。”她喊。

“在。”

“封门,你去留一条缝。”

石墩点头。他肩上的重斧这次没卷刃,一双老手稳得像两根柱子。他带着四个人守在门洞内侧的那条缝里,一边砍,一边往里让,把敌人一层层引进那条只容一人的窄缝。

来的敌人太多了。

副团长咬着牙往里压。石墩把斧子横在门槛上,用肩膀扛住。

一柄重锤砸在他左肩。

那地方本来就麻。他年轻时在隘口落过地,那块骨头从来没长正过。这一次它碎了。

石墩没退。他把斧子往前一抡,砸倒两个,自己跪了下去。

“堵上!”他喊。

门,堵上了。

石墩死在门洞里。

他死的时候,人还堵在那个缺口上,血把门槛泡成了黑的。老丁和姚四把他拖出来,拖到城中心那块空地上——她站在石屋门口,隔着五步,看他被放下。

“将军,”姚四哭着说,“他这条命……”

“我记着。”

“你记着有什么用。”

“我记着,”她说,“因为没人会替他把账背下去。”

那天夜里,她在石屋里坐到天亮。五步之外那块空地上,摆着他们从北境带过来的那个粗陶碗。

兰斯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是圣殿骑士团的人,穿白甲,胸前的圣光纹亮得像铁水。他一个人走到城门外,把剑插在雪里。

“我找艾薇尔·兰斯洛特。”

“你找她做什么。”

“二十年前,”他说,“她在黑石隘口的伤营里救过我。我当时是随军的见习骑士,被兽域的箭射穿了肺。她不认识我,她救了我。”

老丁回头看她。

她在门里站着,没有出来。

兰斯把剑留在雪里,然后把盔摘了,放在剑边,跪下去。

“你要我这条命,我现在给你。”他说,“你要我这个人,我可以替你挡三箭。第五箭我挡不住。”

“为什么来。”

“因为我在营里听人念圣裁文书的时候,”他说,“我想起来她那双手是凉的。”

克洛德当天傍晚进的城。

他带来了十七车货,三车酒,还有一只他自己的箱子。他牵着一匹灰马站在城中心那块空地上,看了看那间石屋,又看了看那块空地。

“你上次说活着回来请你喝酒。”他说,“现在算我请。酒多,你喝不喝随你。”

“放着。”

“放哪儿。”

“空地边上。”她说,“离我五步。”

克洛德笑了一下。他把酒坛放在五步外,一坛一坛摆得整整齐齐,摆成了一道弧。

那是他站着的位置,也是他不能越过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