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辰刚败下阵来,灰头土脸地蹭回席位,一听有佳肴,那垂头丧气的模样瞬间一扫而空,像只讨食的流浪狗凑了过来:“哥,我能去吗?!”
璟尧连眼皮都没抬,只将手中温热的玉卮往袖口一掩,毫不留情地挥袖:“去去去,玩泥巴去,没你的份。”
云泱看着璟辰那一脸期待又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底那股在职场练就的“和稀泥”本能又冒了出来。
她面上挂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职业假笑,打圆场道:“一起去呗!六殿下怎的老欺负弟弟?这‘友悌’的名声传出去,不怕御史弹劾?”
璟辰见云泱为自己说话,立马狗腿地凑近,满脸堆笑:“就是就是!六哥最是苛刻……还得是嫂子疼我~~”
“啪!”
一声轻响,璟尧屈指一弹,轻轻叩在璟辰的额角上,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语气却冷得像冰:“谁是你嫂子?!满口胡言!”
璟辰捂着额头,委屈地看向云泱:“哥,你怎地这般凶?嫂子,你评评理~~”
璟尧气结,冷睨了他一眼:“再敢僭越称呼,仔细你的皮!”
云泱却故意倾身靠近,笑得眉眼弯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可他又没特指‘六嫂’,你对号入座作甚?”
她这一凑近,原本一臂之遥的安全距离瞬间缩短。璟尧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泽兰香气,那气息像羽毛一样搔过他冰凉的后颈。
他脸上一热,耳根烫得惊人,强撑着清冷的表象,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谁对号入座了?只是……觉得你女子名誉,不容轻侮。”
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冷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死死攥紧了袖口的冰蚕丝,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那份快要溢出来的贪恋,被她一眼看穿。
这时,宋时微悄悄凑近,拉了拉云泱的衣袖,将她引至蟠虬灯下的角落,压低声音耳语:“郡主,听闻……太子殿下已向陛下提请赐婚,不知郡主心意如何?”
云泱闻言,目光掠过远处被众星拱月的太子,又瞥了一眼身边还在与璟辰斗嘴的璟尧。
她一眼看穿宋时微的少女心事,轻笑道:“我自是不愿,我心有所属。”
宋时微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目光试探性地瞥向璟尧:“郡主心悦之人是六殿下?那……太子殿下,是否偏好活泼开朗之辈?”
云泱两手一摊,故作不知:“这我怎知,不过宋小姐不妨……慢慢探问。”
宋时微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
这场“校武大捷”的庆功宴,设在未央宫前殿。庭燎高烧,灯火辉煌,钟磬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作为今日最大的功臣,璟尧却并未得到应有的尊崇。他独自坐在殿最末端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厚重的白狐裘,却依旧止不住地轻颤。
他自顾自地啜饮着温酒,神色淡漠,仿佛一尊被遗忘在寒风中的玉雕。
皇帝正与几位重臣推杯换盏,皇子们自然也都围着太子璟意一通夸赞,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璟尧冷眼旁观,心中唯有嘲讽。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忽视的待遇,只是……
云泱注意到了他。
看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她心中一紧,提着裙摆偷偷挪了过去,挨着他坐下:“喂,少喝点,寒气入体更伤身。”
璟尧抬头,借着酒意打量她,扯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怎么?如此担心?”
云泱见他笑得牵强,心中更不是滋味:“你不开心?甭管那群势利眼,他们懂什么!”
璟尧闻言,心中一暖,但还是故作轻松:“我能有何不满?他们爱捧谁捧谁,与我何干?我素来不喜虚名。”
云泱看着他逞强的模样,心口一疼。
她知道,这张冷漠的表皮底下,藏着一颗多么渴望被认可的心。
她故意打趣道:“就是!你又不在意那些俗人眼光,咱这等有眼光的人自然能看见!你的努力,我可是两只眼睛都瞧得真真切切!”
璟尧听着这话,眼眶猛地一红。
他迅速别过脸,仰头灌了一口酒,借着酒意掩饰情绪的失控。他其实并无委屈,早已习惯,可她这么一说,那冰封已久的心湖,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圈圈暖意。
但他不敢信。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一个连少府吏员都能呵斥的皇子,凭什么得到这样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转过头,故意问道:“哦?那你说说,我努力什么了?”
云泱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认真道:“我看见了!你聪慧绝伦,武艺卓绝,心怀仁厚且智勇双全。你无名师指点,却能臻至化境,平日虽不显山露水,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六殿下的本事?你是真金,不怕火炼!”
璟尧听着这席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鼻尖一酸,差点落泪。
他连忙低下头,借着饮酒掩饰。他知道,这不是客套,不是奉承,是她发自内心的认可。
云泱看着他沉默,以为他不信,又强调:“我真没哄你!你就是厉害!”
璟尧抬起头,看着云泱真挚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冰层消融,满是柔情。
云泱见他终于笑了,也跟着笑:“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以后多笑笑,甜得很~”
璟尧脸颊微红,心中甜滋滋的,却故作镇定地低头饮酒,只是那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云泱见状,心情大好:“暗爽哥……”
璟尧被这个新奇的称呼逗得一愣:“暗爽哥?”
云泱吐了吐舌头:“你刚刚就是在暗爽吧?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璟尧被戳中心事,索性也不再伪装,坦诚道:“嗯,我承认。”
正当此时,太子璟意举着酒盏踱步而来,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两人身上,笑得温和:“六弟今日是大功臣,孤敬你一杯。”
璟尧不敢托大,连忙起身,裹着狐裘显得身形单薄,他举起酒杯:“太子殿下言重了。”
太子笑意温润,目光却扫过云泱,对璟尧道:“六弟不必自谦,今日你大显身手,让外邦见识了我大夏的气象。六弟若好此道,日后不妨常来东宫,与我一同研习武艺,如何?”
璟尧心中警铃大作。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招揽”。
太子一向视他为无物,今日主动抛出橄榄枝,意在将这把锋利的刀,收归己用,亦或是……就近看管。
他面上依旧恭顺,举杯道:“太子殿下过誉,臣弟今日只是侥幸,怎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云泱看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心中明了。
她连忙插话,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哎呀太子哥哥,你又不是不知璟尧散漫惯了,性子最是疏懒,和你一起练,压力多大啊!”
璟尧顺势接话,语气疏离:“是啊太子殿下,臣弟闲散惯了,恐负殿下厚望。”
太子见云泱如此维护璟尧,眼底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闪过一丝晦暗,但语气依旧温和:“这倒是孤唐突了。六弟若无意,孤不强求。”
说罢,目光转向云泱,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泱泱,归席吧,你在此处成何体统?”
璟尧听着太子对云泱那亲昵又带着命令的口吻,心中冷哼。
果然,这庆功酒是假,醉翁之意在于她。太子看云泱的眼神,炽热而笃定,像是在看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这让璟尧背脊一凉,那股想要将云泱藏起来的冲动,再次汹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