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手机

姜酒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王秀兰给的那部旧手机,而是沈渡昨晚给她的那部新手机。黑色的金属外壳在枕头底下震动着,发出一种低沉而克制的嗡鸣声,像是连震动都不愿意太张扬。

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发送者备注是“沈渡”。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姜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窗外那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还很暗,天应该刚亮不久。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三分。

六点十三分发早安消息。

这个人不睡觉的吗?

姜酒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回复过去:【还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就回了。

【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便利店附近那家早餐店的油条不好吃,别买。吃包子的话,隔壁那条街的第二家店的鲜肉包还可以。】

姜酒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来的消息,眨了眨眼。

她还没洗脸,还没刷牙,还没从床上坐起来,就已经收到了一个陌生男人发来的早餐攻略。

不,沈渡不是陌生男人了。昨晚他们一起吃了饭,他展示了让水杯悬浮的能力,说找了她一百年,还给了她一部手机。陌生指数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八十左右。

【你起得真早。】姜酒回复。

【习惯了。】

【你的习惯很扰民。】

对面似乎顿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回复。回复过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白色的小猫,歪着头,表情无辜又委屈。

姜酒看着那只小猫,嘴角动了一下。

沈渡这种人也会发表情包?

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开始叠被子。被子和褥子是王秀兰从家里带来的,浅蓝色的格子花纹,洗过很多次,布料柔软得几乎要散架。姜酒叠被子的动作很标准,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军训过的学生。但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上过学。

叠完被子,她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布袋、钥匙、旧手机、新手机。两把钥匙,两部手机,这是她目前全部的家当。

洗漱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里水龙头声音很大。姜酒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清晨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她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姜酒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看出“心情不错”的,因为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淡然、没有笑意。但她就是知道,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

也许是昨晚睡了一个整觉的原因。有屋顶、有门、有锁、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随时可能被赶走的担忧。这些东西对一个人精神状态的影响,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大。

她换上了背包里的那套新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衣服的尺码正好,面料柔软但不松垮,剪裁很合身。她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觉得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这衣服是沈渡送的,她心里有数。

早餐她去了沈渡推荐的那家店——隔壁那条街的第二家,卖鲜肉包的。店面很小,只有两张桌子,门口排着三四个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上沾着面粉,动作麻利。姜酒买了两个鲜肉包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的。

包子确实好吃。皮薄馅大,肉馅里加了马蹄,咬起来有脆脆的口感,鲜甜多汁。姜酒吃第一个的时候想的是“好吃”,吃第二个的时候想的是“他怎么知道这家好吃”。

沈渡对这个街区的了解程度,不像是一个偶尔路过的人。

姜酒吃完早餐,把包装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向便利店。

早上七点半,她推开了好客便利店的玻璃门,“叮咚”一声。

王秀兰已经到了,正在收银台后面啃玉米。看到姜酒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件新卫衣上停了一下。

“买新衣服了?”

“不是买的。”姜酒说。

“别人送的?”

“嗯。”

王秀兰啃玉米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姜酒的眼神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被骗了。”

“我知道。”姜酒说完,开始换工作服。

上午的生意不忙,姜酒收银、理货、补货,做着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事情。但她的状态不太一样了,整个人松弛了一些。之前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到近乎机械,而现在,她在收银的间隙会不自觉地看向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秀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点破。

十点半的时候,送货小伙来了。

今天他没穿工装,换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也重新收拾过,打了发胶。他搬着一箱矿泉水进来的时候,姜酒正在货架后面整理饮料。

“哟,今天穿新衣服了?”小伙把水放下,语气轻快,像是昨天送奶茶被拒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姜酒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送货?”

“送啊,这不是在送吗?”小伙拍了拍那箱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对了,上次的事,不好意思。这是赔礼。”

姜酒低头一看——一串钥匙扣。塑料的,透明的壳子里装着干花,粉色的满天星,是很常见的那种小饰品店就能买到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但选得用心。

“为什么赔礼?”姜酒问。

“因为我撒谎了。”小伙说,“奶茶不是买一送一,是我自己买的。”

姜酒接过钥匙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粉色的满天星在透明的塑料壳子里显得很小很小,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远古昆虫,安静而脆弱。

“谢谢。”她说。

小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收下了?”

“收下了。但不代表我喝了那杯奶茶。”

“那奶茶呢?”

“放在收银台上,后来不知道谁拿走了。”

小伙的表情复杂了一瞬,像是在“她居然收下了”和“她居然让别人喝了我的奶茶”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选择了前者,裂开嘴笑了笑:“没事,下次我再买。”

“不用了。”姜酒说,“我不喝奶茶。你买了也是浪费。”

她把钥匙扣放进了口袋。

小伙看着那个钥匙扣消失在姜酒的口袋里,心情像是坐了一次过山车——从低谷冲上高点,又从高点滑下来。他不知道的是,姜酒收下这个钥匙扣,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她觉得拒绝别人的善意不太好。这是王秀兰教她的——“有人对你好,你可以不接受,但别糟蹋人家的心意。”

小伙走后,王秀兰从后面冒出来,靠在货架上,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姜酒。

“这小子对你有意思。”她说。

“什么意思?”

“就是想追你的意思。”

姜酒想了想:“他喜欢我?”

“对。”

“为什么?他又不了解我。”

王秀兰笑了:“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了解,看对眼了就行。”

姜酒不是很理解这种逻辑,但她没有追问。她把这个问题存进了脑子里那个“待解决”的分类里,等有时间的时候再想。

中午的时候,便利店来了一个人。

不是顾客。

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姜酒注意到他的皮鞋一尘不染,走路的姿态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这不是普通人。

“你好,”男人走到收银台前,微微点头,“请问王秀兰女士在吗?”

姜酒转头喊了一声:“王姐,有人找。”

王秀兰从后面出来,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气场让她本能地收敛了平时大大咧咧的态度。

“我是王秀兰,你是?”

男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您好,我是沈氏集团法务部的律师,姓陈。沈总让我来办理一件事。”

王秀兰接过文件,低头一看,瞳孔地震了。

那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位于本市XX路XX号的商铺,也就是“好客便利店”所在的这个铺面,所有权将无条件转让给王秀兰。

不是租赁,不是使用权,是所有权。

整间商铺。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在这条街上租铺面开了快十年的店,每个月光租金就要两万多,年年涨,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做梦都想有自己的铺面,但这一带的商铺价格高得离谱,她干三辈子都买不起。

而现在,有人要把这个铺面送给她。

“这……”王秀兰抬起头,声音都在抖,“这是什么意思?”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沈总说,感谢您对姜小姐的照顾。这只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王秀兰猛地转头看向姜酒。

姜酒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扫码枪,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好像这一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王秀兰不傻。

沈氏集团。她在电视上看过这个公司的新闻。房地产、金融、科技,什么都做,市值几千亿。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轻总裁,据说姓沈。

沈总。

眼前这个姜酒,睡纸箱、失忆、连早饭钱都付不起的姜酒,跟沈氏集团的总裁有关系?

“小姜,”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认识这个人?”

姜酒想了想:“你说沈渡?”

王秀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渡。沈氏集团总裁的名字就是沈渡。

“他跟你说什么了?”王秀兰问,“他说他认识你?他说你们什么关系?”

姜酒平静地说:“他说他找了我一百年。”

王秀兰:“……”

一百年?这人是不是疯了?

但王秀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房产转让协议,又看了看姜酒那张毫不在乎的脸,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也许不是疯了。

也许这些事情,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陈律师是吧?”王秀兰把协议合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我不能收。”

陈律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沈总说,如果您拒绝,就把这个转交给您。”

他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王秀兰拆开看了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handwritten,字迹很好看,有一种旧时代的优雅。

【王姐,您对酒儿的照顾,不是一间铺面能抵的。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如果您不收,我就只能买下整条街了。——沈渡】

王秀兰看完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抬头看了一眼姜酒。姜酒正在给一个顾客扫码收款,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身后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这姑娘,”王秀兰喃喃自语,“到底是什么人啊?”

陈律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家沈总这一百年来——不,是他入职这十年以来——从来没见过沈总对任何人露出过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看着全世界。

陈律师走后,王秀兰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她反复看了好几遍那行字,每看一遍,心跳就加速一次。

买下整条街。

一般人说这话是吹牛,但沈氏集团的总裁说这话,那是陈述事实。

“小姜,”王秀兰终于开口,“那个沈渡,他真的说找了你一百年?”

“嗯。”姜酒在擦柜台。

“你不觉得离谱吗?一百年,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一百年还长这样?”

姜酒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王秀兰。

“王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你我不知道的?”

王秀兰愣住了。

“我不是说我知道了什么,”姜酒继续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我遇到了几件不太正常的事,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比我以为的要大。”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你在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到了今天早上的那份房产转让协议,想到了那个陈律师提到“沈总”时恭敬得近乎虔诚的语气,想到了姜酒这个人本身——一个失忆后睡在公园长椅上的姑娘,身上没有任何狼狈,眼神没有任何慌张,像是经历过比失忆更大的风浪。

“你……是不是什么大人物?”王秀兰问。

姜酒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记得了。但我感觉不是。”

她确实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一个大人物的失忆版,不应该在便利店里收银,不应该睡在储物间里,不应该为了五十块钱的早饭钱而犹豫。当然,这些也可能恰恰是一个大人物失忆后的样子,但这个逻辑太绕了,她不想费脑子去想。

下午两点,王秀兰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什么?又打架了?……我马上来!”她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对姜酒喊,“小姜,我女儿在学校又惹事了,我去一趟,你看一下店!”

“好。”

王秀兰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便利店又只剩姜酒一个人了。

下午的客流不算多,但零零星星一直有人来。姜酒一边收银一边把货架上缺的货补上,一个人应付得游刃有余。

四点多的时候,那个买过草莓牛奶、请她吃过饭、送了她一部手机、在六点十三分发早安消息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自动门“叮咚”一声。

沈渡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今天是背头,一丝不苟地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姜酒看着他走进来,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今天的发型和昨天不一样。

她为什么要关心他的发型?

“下午好。”沈渡走到收银台前,笑意盈盈。

“下午好。”姜酒说,“你今天来得早。”

“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

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说自己没什么事,这种话姜酒是不信的。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也不是很想深究这个人到底有多闲才能一天往便利店跑两趟。

沈渡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在货架之间慢慢逛。他直接站在收银台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低头看着姜酒。

“早上吃了什么?”他问。

“鲜肉包,你推荐的那家。”

“好吃吗?”

“好吃。”

“没骗你吧?”沈渡的声音带着笑,那个“吧”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姜酒的耳朵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她不觉得害羞,也不觉得紧张,但耳朵就是热了。这种身体的自主反应让她很困扰,因为她的大脑完全控制不了。

“你今天来干什么?”姜酒问,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等你下班。”沈渡说。

“现在才四点多,我十点才下班。”

“我知道。我等。”

姜酒看了他一眼。

沈渡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打算在这里等五个多小时,就为了等她下班。

“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姜酒问。

“有。”沈渡说,“但那些事没有等你这件事重要。”

姜酒沉默了。

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话。如果有人对她说“你是个好人”,她可以回“你也是”。如果有人对她说“谢谢”,她可以回“不客气”。但有人说“你比我的工作还重要”的时候,标准回答是什么?

她没有标准回答。

所以她选择不回答,低头继续收银。

沈渡也不在意,走到货架旁边,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回到了收银台前,靠在旁边的墙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他就这么靠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喝一口水,偶尔看一眼姜酒。

五点半,晚高峰开始了。

便利店突然涌进来一群人——下班的上班族顺路买晚饭和饮料,放学的学生结伴来买零食,附近的居民来买酱油和盐。小小的收银台前排起了队,姜酒一个人忙得飞起。

沈渡看着她忙,没有上前帮忙,因为他知道姜酒不需要帮忙。她一个人应付这些绰绰有余,动作快准稳,扫码、收钱、找零、装袋,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姜酒在找零的时候,手指的移动轨迹非常精准。普通人找零是用手指捏着钱递过去,而姜酒找零的时候,纸币在她的手指之间翻转了一下,以最方便对方接过的角度递出去。

这不是收银培训教出来的。

这是某种战斗技巧的基础动作。

纸币翻转的角度,和暗器出手的角度,原理是一样的。只是把暗器换成了纸币,把攻击换成了服务。

沈渡的眸色深了一些。

她的战斗本能已经开始苏醒了。

七点过后,客流逐渐减少。姜酒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瓶盖,递过来。

姜酒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沈渡。

“我没说渴。”她说。

“你转手腕三次了。”沈渡说,“手酸的时候人就会转手腕。”

姜酒愣了一下。她确实手酸了,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转手腕。而沈渡一直在旁边看着,注意到了这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

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不冰。他拿水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冷藏柜里的冰水,拿的是货架上常温的。

这种细致到近乎偏执的体贴,让姜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个路标,上面写着“你离家还有多远”。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但你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你。

“沈渡。”她放下水瓶,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以前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渡沉默了一下。

他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思考,像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词语才能准确地描绘出一个在他心中存在了三百年的形象。

“很强。”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存在。”

姜酒等他继续说。

“但你也很迷糊,”沈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柔的笑意,“你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你说时间对你来说没有意义,所以你从来不记。”

“你不喜欢麻烦,不喜欢复杂的事。你做事的原则很简单——顺眼的就留下,不顺眼的就毁掉。没有什么中间地带。”

“你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留恋,你觉得万物都有生有灭,包括你自己。所以你不执着于任何东西,不挽留任何人。”

沈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对少数几个人很好。你用你的方式保护他们,照顾他们。你不说好听的话,但你会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出现。”

“你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百年。”

“什么话?”

沈渡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你说,‘沈渡,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舍不得毁灭的东西。’”

姜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她能感觉到——沈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

一个能让水杯悬浮在空中的男人,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一个在她面前永远温和从容的人——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想念。

姜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指纹印在上面,清晰可见。

“我不记得了。”她说。

“我知道。”沈渡说。

“但你的身体记得。”姜酒忽然抬起头,看着沈渡,“你刚才说的那些,我的身体有反应。不是记忆,是身体反应。就像上次碰到你的手会发烫,就像看到你的脸会心跳加速。”

她顿了一下。

“这说明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记得为什么重要,但我的身体知道。”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整个人都点燃的笑容。

“酒儿,”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就算要我再找一百年,我也愿意。”

姜酒看着他,看着那双深棕色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会酸。

不是感动,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反应——像是久别重逢,像是游子归乡,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她把矿泉水瓶放在收银台上,转过身去整理货架。

“你挡着路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沈渡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拆穿她。

晚上九点五十,姜酒关了店门,走出便利店。

沈渡的车停在了路边,但不是昨晚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一辆银灰色的SUV,看起来低调了很多。他站在车旁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走路只要五分钟。”

“五分钟后下雨。”

姜酒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但不多,星星还能看得见。她不觉得会下雨。

但她上了车。

不是因为相信会下雨,而是因为她觉得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出。

姜酒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沈渡开车的样子很专注,双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车厢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女声温柔,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曲子。

“这是什么歌?”姜酒问。

“《不了情》。”沈渡说,“很多年前的老歌了。”

“你听这种歌?”

“以前不听,后来听了。”

“为什么后来听了?”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因为你以前喜欢。”他最终说。

姜酒没有再问了。

车开了大概三分钟,到了一个路口。沈渡把车停下来等红灯。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噼里啪啦,密集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一桶水。

姜酒看着瞬间模糊的挡风玻璃,沉默了。

他真的说中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沈渡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天气预报说的。”

姜酒接过伞,不相信。这不是天气预报,因为今晚的天气预报她看了,说是晴天。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沈渡不会说实话,而她也不想逼他说。

车子停在了便利店后面的巷口。从这里到储物间的门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但雨太大了,二十米也足以把人淋成落汤鸡。

姜酒打开伞下了车。沈渡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没有打伞,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大衣。

“你进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去。”

姜酒撑着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渡。”

“嗯?”

“你淋雨了。”

“没事。”

姜酒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大衣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吸饱了水。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笑意盈盈,好像这场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姜酒走了回去,踮起脚尖,把伞举过了他的头顶。

沈渡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踮着脚尖才能勉强把伞举到他的头顶上方。这个姿势很别扭,也很累,但她没有放下来。

“你昨天说,不希望我有任何危险。”姜酒说,雨声很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那我今天也跟你说一句。”

沈渡低下头看着她。

雨幕中,她的脸被路灯的光映得有些朦胧。她踮着脚尖,举着伞,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也不许有危险。”她说,“淋雨感冒也算。”

沈渡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深情的注视,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欢喜。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路灯亮,比星星亮,比这座城市所有的灯火加起来都亮。

他伸出手,握住了伞柄,把伞往姜酒那边推了推。

“一起撑。”他说。

两个人挤在一把折叠伞下,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滴下来,打湿了沈渡的半边肩膀,也打湿了姜酒的半边衣袖。

但他们都没有再动。

就这样站在巷口,撑着同一把伞,听着雨声,看着彼此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一个人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是那个送货小伙。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今天买的,想趁姜酒下班的时候送给她。他看到姜酒从便利店出来,看到她上了那辆银灰色的SUV,看到她下车、撑伞、转身,看到她踮起脚尖为一个男人举伞。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从失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原来你已经有人了啊。”他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看了看手里的奶茶,苦笑了一下,打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

是甜的。

但喝起来是苦的。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背影有些落寞。

而巷口的两个人,还撑着那把伞,谁都没有先说话。

雨越下越大,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柔软,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