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昏的旧码头,海风裹着一股子咸鱼和铁锈的混合味儿,精准地拍在每个人的脸上,主打一个“沉浸式体验”。

网红主播何苗,ID“寻宝小何在线发疯”,正对着镜头调整她那能戳死人的假睫毛。

“家人们!礼物刷起来!火箭走一波!今天不跳舞,咱玩点刺激的——水下探宝!”

镜头扫过那块写着“禁止下潜”的破石碑,红漆掉得跟得了牛皮癣似的,何苗声音拔高八度,“看见没?官方认证的作死圣地!关注不迷路,小何带你走近科学……走近玄学!”

弹幕瞬间起飞。

“伤心的苹果树”:主播,这地儿我熟,上次去差点把命搭上,现在还在还网贷。

“一叶知秋”:楼上的,你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想骗主播帮你捞前任送的金戒指是吧?

“风中摇曳的水仙花”:嫉妒,你们就是嫉妒我们小何勇敢!不过小何啊,保险买了吗?受益人写我呗。

“专治各种不服”:别吵了,我赌五毛,水下除了水就是泥。

何苗瞥了眼在线人数,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故作深沉:“各位金主爸爸,接下来,有请我们本次作死……啊不,是科学探索行动的特邀嘉宾——沈渡老师!沈老师,跟大家打个招呼?”

沈渡,这位三年前在南海沉船事故中“一战成名”(指差点把整个考古队送走)的水下考古专家,此刻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接这个活”的迷茫。他僵硬地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旁边的助手苏晚小声提醒:“沈老师,笑自然点,观众以为你面瘫呢。”沈渡瞪了她一眼,低声道:“我宁愿去面对一百个水鬼,也不想面对一个摄像头。”

设备老板赵猛,人如其名,长得像座黑铁塔,正蹲在渔船边,拿着块破布死命擦他的潜水镜,那架势仿佛不是在擦镜子,而是在给传家宝开光。

“一套一天一千五,气瓶保真,潜水服保暖,水下灯保亮,”他头也不抬,瓮声瓮气,“下潜超过三十米,得加钱。

水下要是看见啥不该看的,心理创伤费另算。”

沈渡扶了扶眼镜:“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设备,还有水下通讯耳机,每人必须配。”

赵猛手一顿,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沈渡:“水下考古中心的?沈渡?我好像听过这名儿……你是不是就是三年前在南海,把‘海龙号’捞上来,顺便把赞助商老板吓出心脏病那个?”

沈渡脸一黑:“那是意外。今天只谈业务,不谈历史。”

苏晚憋着笑,扯了扯沈渡的衣角:“沈老师,您的黑历史看来是人尽皆知啊。”

沈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就在这时,码头阴影里,一个身影以极其不科学的速度“唰”一下挪了出来。

是个老头,拄着拐,一条腿明显短一截,走起来像在画圆规。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浑浊得像两碗放馊了的蛋花汤。

老头谁也不看,就直勾勾盯着沈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铁锅:“又有人要下去送死。”

赵猛不耐烦:“老瘸子,去去去,别妨碍我做生意,每次来都这套,你不烦我都烦了。”

老瘸子压根不理他,盯着沈渡:“你姓沈?”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是。”

“沈家的人,又来了。”老瘸子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你们沈家是不是祖传缺心眼”的无奈,“八三年,也有个姓沈的带人来,说是科学考察。十二个人,浩浩荡荡下去了。”

何苗立刻把镜头怼到老瘸子脸上,兴奋得声音发颤:“老爷爷,然后呢?发现宝藏了?”

老瘸子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回来了三个。一个疯了,见着水龙头都嗷嗷叫,后来在屋里上吊了,用的还是晾衣绳,你说这死法多不讲究。一个失踪了,他老婆找了他二十年,最后改嫁了,新郎是我隔壁卖猪肉的老王。”

众人:“……”

老瘸子顿了顿,敲了敲自己的金属假腿,发出“铛铛”的响声:“还有一个,就是我。这腿,不是伤,是水底下那东西嫌我走得慢,给我留下了。我说大哥我就一打酱油的,您高抬贵手?它不听,非得让我留个纪念品。”

赵猛嗤笑:“得了吧,老瘸子,你就是当年减压病没处理好,骨质坏死了,编什么聊斋。”

老瘸子突然一把抓住沈渡的手腕,那手劲儿大得离谱,冰得沈渡一哆嗦。“小子,听我一句劝,”老瘸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白天别下。天黑前必须上来。最重要的一点——”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水下要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沈渡点点头,一脸严肃:“我爷爷临终前也这么嘱咐过我。”

老瘸子一愣,松了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知道?那他没告诉你后半句?”

“后半句?”

“后半句是,”老瘸子凑近,用气声说道,“如果你没忍住回头了,它们把你拉进去了,进了那个村子……记得帮我要回我的潜水表,劳力士的,当年刚买的,老贵了。”

沈渡:“……”

苏晚:“……”

何苗:“直播间家人们!听到了吗?水下可能有劳力士!礼物刷起来!小何拼了命也给你们捞上来!”

弹幕瞬间被“哈哈哈”和“主播勇夺劳力士”刷屏。

老瘸子说完,转身,以那种圆规画圈的诡异步伐,“嗖”一下又消失在雾气里,深藏功与名。

赵猛站起来拍拍屁股:“五点,涨平流,水下能见度最好。过时不候,加钱也不候。”

等赵猛走远,苏晚才小声对沈渡说:“沈老师,我咋觉得这趟这么不靠谱呢?从主播到设备老板再到神秘NPC,没一个看着正常的。”

沈渡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诡异的光:“我知道。我查过地方志,地震前旱了三年,井水倒流,全村的狗一夜之间全跑了。”

苏晚:“狗都跑了?这么灵?”

沈渡:“嗯,据说是集体去隔壁村参加‘单身狗联谊会’了。”

苏晚:“……沈老师,这个时候就不要讲冷笑话了。

沈渡正色道:“地方志最后一行被墨涂了,我用紫外灯照出来,写着‘非天灾,乃人祸。村人祭水,水祭村人。’”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祭水?他们献祭了什么?童男童女?猪头牛羊?”

沈渡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据野史记载,他们当年献祭的是村里最难吃的咸菜,把河神给齁着了,一怒之下发了大水。”

苏晚:“这河神脾气还挺大。”

“所以我必须下去,”沈渡眼神坚定,“我爷爷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了句特别重要的话。”

苏晚感动地看着他:“让你继承遗志?查明真相?”

沈渡:“他说,‘孙子,千万别去找咱家祖传的那面青铜镜,我当年当废铁五块钱卖给收破烂的了,怕你找我算账。’”

苏晚:“……所以您下来是为了?”

沈渡:“我怀疑那面镜子就在下面那个村里。五块钱啊!那可是八十年代的五块钱!能买多少根冰棍!我得捞回来!”

苏晚觉得,自己那份担忧,纯属多余。

雷声轰隆隆滚过,仿佛也在为这场离谱的探险配音。

何苗检查着设备,嘴里念叨着直播话术;赵猛清点着气瓶,计算着能多赚多少钱。

沈渡摩挲着口袋里爷爷那张泛黄的、写着“青铜镜,废品站,五块”的纸条。

苏晚望着海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