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在吗？“
——三十三层区，哨子巷。
女生怯怯的声音回荡在古旧的弄堂里，素净的脸上充斥着好奇和胆怯。
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差事。
“俞同学？“
阳光穿过晾晒的布料，光斑与尘蒙混合着腾起。
“小姑娘？“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洗衣的老太眯眼仔细看了一下。
“找谁啊？“
女孩：“啊…找高二（5）班的俞同学，来送作业。“
“让小姑娘跑这么远。“老太摇头啧啧叹气，“老俞家那孩子，不知道缺了几辈子的大德。“
她转头对女生说：“等下子哦。要不先放那儿？“
缺了八辈子大德的俞希哲在三十三区诈骗。
赵姨摸了一张八万，正是要听的牌，还没等和牌，被一边的俞同学抢白：“歇着哈姨，我给老头送饭去。“
“嗯。诶？慢着慢着——“
手中握着牌的赵姨怒道：“你小子又偷看花底？!“
俞希哲从善如流地在牌面上扫了一眼，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地拎着外卖打包盒往门外溜。赵姨冷笑说：“想跑？乌龙，上！“
黝亮的黑猫嗖地冲出门。俞同学后知后觉地回头，童年阴影紧随而来，立马撒腿狂奔。汤汁险此溅出来。
后来，俞同学被黑猫追着在街上蹿了一整天。
他终于顶着一头猫毛从房顶爬下来，去了老头家。
刚开头一道院门，便听长啸拔地而起。俞希哲见怪不怪，娴熟地拆着打包盒说：“爷，今儿好点没？“
“好个头！“老头穿着裤衩背心怒斥，“又晚了！想饿死你爷爷我么？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得，今儿看来是独角大王的戏。“俞希哲笑了笑，顺手抄过罐子灌满羊汤递过去，“小的孝敬的晚膳，要尝尝么？“
老头也没给他客气，稀里呼噜地瞎灌一通后方才说：“刚才老汤来了一趟，有个女娃找，去瞧一眼。“
俞希哲头也不抬：“找谁？“
“你啊！“老头又找到一个理由开茬，忿忿说：“高二快开学了吧，回回吊车尾，你可长点儿心吧…“
俞希哲默默收起打包盒，回过神的瞬间，已经拾辍好碗筷下了小楼，老头的絮语消泯在身后。
步行街被市政厅划为百年老街，平时严禁机动车出入，今天却黑压压一片全是车。
夜里尤其压抑。
打老远，便看见赵姨与一帮人对持着。
赵姨被哨子巷的人称为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伊是茶行老板，言笑晏晏间和气生财，雷霆震怒之下见血封喉。她是七年前来三十三层区的，从广洲来的商户，算盘精，打得一手十三幺。
俞同学走近了才看清，领头一个胡茬大汉，来者不善。
赵姨柳眉倒竖，刻薄道：“我当谁呢，前两天碧螺春劲大得像酒糟，您老也卖得出去。“
“赵老板，我们小本生意，从来信守行规，不会做僭越之事。“对方毫不示弱，“再不澄清，指不定会怎样。“
赵姨冷笑说：“怎样？我赵逢声在十三行混了二十年，从没听过这样的废话。“
针锋相对间，一个轻佻的身影晃到二人之间。俞同学冲大汉笑了笑，说：“老赵同志更年期，脾气冲，您多有谅解。“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赵姨反应慢了半拍，插腰怒道，“说谁更年期？!“
“不过又说回来。“俞希哲瞟了一眼暴怒的老赵同志，转头的瞬间又恢复了笑脸，“伸手不打笑脸人，信任彼此才是最重要的，对吧叔？“
大汉并没有打算信任这个乱认亲的。他瞪着眼。
下一秒，人影动了。
大汉估计做梦都没想到，眼前十六岁的少年压根不是吃素的文弱小白脸。
几分钟后，刚才还在宣扬诚信的俞同学端开最后一个伙计，笑吟吟地踩住大汉的肩背问：
“叔，现在能好好说说友善了么？“
大汉：“……“
以及无辜的茶行伙计们：“……“
——
“姨，又惹了什么事啊？“俞同学支着下巴漫声一笑说：“捅这么大一篓子。“
赵姨没好气道：“还不是年前那点破事，那帮老商户心贪，不敲点儿就不放手。“
“您老快四十的人了，可长点心吧，“俞希哲语重心长说，“别老一言不合就准备动手。“
赵姨：“……“
她一肚子的话不知拎哪句来怼，气得差点上火。
“行了别气了。“俞同学从桌上薅过茶壶倒入杯中，冻顶乌龙冒着鲜甜热气，将少年眉眼映得温软而星亮。
他的尾音有些软，没什么气势：“得闲饮茶。“
赵姨愣了愣，表情舒缓，轻轻回了一句：“得闲饮茶。“
——
市三中，高二＜5）班教室。
送作业的女生坐在桌边，周围一圈人。“怎么样，见到了么？“
有人揶揄：“心动了么，帅不帅？“
女生缓和着眩晕。
她偷看到的画面定格在一幕。
——灯下少年眉眼锋利冷冽，如同刀上泼了酒，眉间尽是戾气，脚下扭曲的身影忽然模糊，灯雾一滴一滴。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刚准备开口，却听周围人忽然像摁了静音键似的安静下来。
回头，看见一张自带冷气的冰山脸移进教室后排。
高二实行走班制，平行班很少，整个年级打乱重来，免不了有不少新闻。
比如刚刚提到的俞同学，和刚进教室的这位。
俞同学很早之前因为打架被记过处分，高一下学期因为数科竞赛大出名一把——这人偏科太严重，数科满分，文综通通不及格。
更奇葩的是，他报高二分班时，报的是文科班。
刚进教室这位刚好相反。这人数理倒也不算差，只是英语和文综太过超标，对比之下没那么惊艳。
即便如此，超标的这位还是在480的总分里拉了年二近三十分，活脱脱一个睥睨众生。
都说文科生情感丰富，可这位愣是万年冰山脸，平时也洁身自好，徒顶一副玩得花的皮裹。
高一新生入学那天，这位年一上讲台，自我介绍只有两句。
“姓许名唯，唯一的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