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第七年
  • 亦沅miyi
  • 7473字
  • 2025-12-06 12:31:04

第七年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七年前的那一天。

平时客厅里会开一个大一些发白亮光的灯。但那天难得所有人都在家一起吃饭,就开了那个离餐桌近些的小灯。

又黄又暗,让人感觉到的不是旖旎的氛围,而是陈旧萎靡的酒气。

父亲一拳撂倒了母亲,母亲倒在地上捂着脸。父亲拖着母亲的头发到了卧室,骑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又给了她一拳。

就这样,那间混合着母亲的呜咽,两个人的谩骂声,以及没开灯的,黑漆漆的像是要吃掉一切的卧室,在我面前关上了。

那年我十一岁,弟弟四岁。

我小学毕业后,父母从乡下搬到了城里。所有我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我的父母。

后来我曾无数次想到那天。

母亲看到在门口愣住的女孩,也许也没看到。但她会亲眼看到她的丈夫把门锁上,只留下昏黄的灯光从门底流进来一点点,一切都浸在黑夜中。至于冰凉的地板,枕边人扭曲狞红的脸,一切都不得而知。

等到卧室惨白的灯亮起,父亲摔门而出,母亲把我叫了进去。她让我拍她青黄不接的脸,还有我早已哭得不成样子的脸,一并发给了我的两个姑姑。

她们当天晚上就来了,大人们把我赶到了自己房间,弟弟早已睡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不见了,我什么也没吃。弟弟哭着要找妈妈,我没理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幸母亲下午回来了。

母亲的一只耳朵听不太清了,是轻伤,我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这件事的全部。之后我有问过母亲为什么当时不报警。母亲慢慢抿了一口水,转过头去说,当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了了之。

可是事情没有解决。我下课回家,母亲总会让我帮忙拍伤痕。有时是脸,但大多是脖子、锁骨处的淤痕。

我不知道这些照片有什么用,就像我之前拍的那些,毫无用处。

父亲工作很忙,常常半夜回家睡到中午,下午又被一通电话叫走。

但他们每次见面几乎都吵架,不过之后不曾在我面前动过手。我当时很恨父亲,母亲倒成了要给我们拉架了。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小小的世界里也只有她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又是一天晚饭,我记得是暑假,母亲上班回家晚了没做饭,给我们买了吃食。他们又吵起来。

父亲说母亲天天工作赚不到多少钱,还顾不上家里。母亲没理他,他又从母亲不管孩子抱怨到母亲的疑似出轨让他颜面尽失,越说越激动。

母亲那段时间确实是几乎每天晚上都和一个男人打视频电话,那个人我认得,是我妈妈之前的同事。母亲不让我看,总是看到我就自己去屋子里。我什么也没有察觉,只知道母亲接了电话总是笑。

母亲说了几句就进厨房做饭了。事情的导火索,是一盘炸肉。

父亲通常是坐在桌子边等着第一个吃饭的,而母亲总要忙忙碌碌到几乎所有人都吃完饭才会来。而我会帮忙拿盘子什么的,我喜欢等母亲一起吃饭。

母亲也许真的是累了,她错把酵母当作盐加进了炸肉里。

父亲破口大骂,跺着脚朝厨房叫嚷。当时我就在旁边,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把盘子摔到了桌子上,和他吵起来。

父亲更生气了,我几乎能看到他涨红的脸上,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的红血丝,很近,我们隔的很近很近。

母亲连忙出来把我拉到了屋里,自己出去跟父亲交涉。父亲在外面大骂我白眼狼,母亲就又把他拉到了另一个屋子里关上门。我这回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吃饱。我当着她的面面不改色的吃下了炸肉,我说我不饿。弟弟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也开始嚷着饿了。

被吐掉的粉肉混合物就直直的落在床头柜上,母亲什么也没有说,让我赶紧带着弟弟睡觉。我只能和弟弟挤在一张床上,我睡着了。

第二天,母亲不见了,这回,她没有回来。

母亲去姥姥家了,一个人,什么也没带。这是父亲告诉我们的,他让我们两个给母亲打电话让她赶紧回家。我没依他,他就去找弟弟,问他想不想妈妈,然后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的视频发给我母亲。

我讨厌这样,他让我发的语音,视频,电话,文字,我一个都不干。

家里没有母亲打理乱糟糟的,我那几天几乎没吃过什么饭,他们喜欢吃的东西,我不喜欢,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吃。

阳光漫过窗户晒到我的腿上,父亲把我打的歪过头去,他带着弟弟出去了,应该又是去买快餐了。

我无声的望着窗边,泪水让阳光在我眼前糊成一团。我哭着跟我母亲发文字,我说我要死了。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联系她,母亲也哭了,我在黑漆漆的阳台上,关上门和母亲一起哭。

等父亲睡着了,我偷偷背着书包溜出了家里,母亲给我打了车,一路和母亲打着电话,我紧紧攥着手机,却又觉得这样似乎太过明显,所以又向窗外看。母亲一直跟我通着话,我就这样到了姥姥家。

那时候姥爷还活着。他是一个高而瘦削的老头,说话抑扬顿挫,头发只有一点花白。他总是喜欢摆出凶巴巴的样子,瞪着眉毛,大张嘴巴,问我们要不要吃东西。想来小时候我也和弟弟一样见了姥爷就躲到母亲后面。不过姥爷临死那年,我已能坦然接受了。

姥姥给我热了饭,母亲这时已不哭了,余眼圈泛着红。她总是不想让我们看见的。

很晚了,我就睡了。

我们的房间是双层床,通常是我睡在上铺,母亲和弟弟在下铺。

我的床上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菠萝枕头,长长的,横在床头,上面用丝线勒出了菠萝纹样,周围还有一层淡黄色的大花边。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我很喜欢这个大抱枕,虽然我抱不了它,那时我还没有它大。

我在父母家的屋里也是双层床,只有我一个人住,我还是在上铺。我喜欢上铺,虽然小些,但是隔绝了彼此的视线,也就少了不少麻烦。

第二天,早上六点时,我就听到了母亲在下铺和姥姥小声谈论。

一般在家时,这个时间只有我是醒着的。早上六点多我就要起来准备上学,早上不吃早饭,洗洗脸就去上学。母亲和弟弟大概八点会起床,然后送弟弟去幼儿园。

就不吃早饭这一点,我也算是吃尽苦头,不知有多少次在课堂上被迫聆听肠道的谴责,后来因为吃药的缘故才又吃起早饭来。

母亲说话声音很小,但姥姥毕竟年纪大了,有点听不清人说话,所以我也模模糊糊听到一些。

母亲把父亲拉黑了,父亲就又用短信威胁起母亲。从母亲的朋友到弟弟的呜咽,我当时有偷偷看到过,那些假惺惺的示弱和笃定了我母亲抛不下孩子的语气,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母亲又哭起来,在她的母亲前。

我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听着她们。姥爷这时也起来了,他照例去看起电视,母亲就不再说了。

这段时间我才真真体会到了我还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每天趴在仓鼠笼子边和我的苍苍说话,玩玩游戏,然后偷偷熬熬夜。

自此父亲和母亲的一切纠葛,连同弟弟,我全都抛下了,当然,这不会太久。

我喜欢和姥姥在一起,每次去老家,姥姥总要带我们去逛超市。

其实那里只有一家超市,沿着走几步就到了头。里面大多是我见过的,熟悉的,劣质糖果和散称老式面包。走回家的路上,我总要被蚊子追着咬满全身才肯罢休。

没过几天的晚上,我正在和姥爷一起看电视。母亲不愿意我呆在自己屋里太久,就赶我出来陪姥爷,可惜我实在是对抗战片不怎么感兴趣,就手撑着头,转起桌子上的玻璃杯来。

玻璃在老式灯下折成细长的金丝,将暗沉的光碎成锋利的影子。电视的嚷声越来越模糊,滋滋的电流声也越来越远…

激烈的敲门声,父亲在门外。

铁门被砸的吱吱作响,好像浮现出了拳头的印痕,几乎快要被砸开一样。

他大声嚷着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粗俗话语,隔着铁门都清清楚楚。

我想我是害怕的,他又要进来了。我定在原地,铁门在我眼前无限放大,直冲我而来。

舅舅立刻从房间里出来到了客厅,姥姥也醒了。母亲想从房间出来,姥姥不让,把她拽回屋里。

舅舅隔着门骂他,父亲就骂回来,僵持不下。姥爷也开始不干不净的骂着他,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只能在凳子上,看着,听着,呼吸着。

可是不能任由父亲在门外叫嚷,最后是爷爷和舅舅堵着拿着斧头打开了门,他们两个拖着父亲走了,当然,也许是父亲被吓跑了。

当时是深夜,也许不是,但确确实实是我的深夜。

打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了父亲,一瞬间。他浑身通红,嘴巴大张着,还在骂我的母亲。他拧着身子想要冲进门来,可是最后也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这是我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来姥姥家。之后没过几个月,姥爷就因为生病去世了。甚至从那次从姥姥家离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这次母亲报警了,舅舅陪母亲去的警局,姥爷想去,母亲也没同意。我们都很担心母亲,不知道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次警局几乎就在姥姥家旁边,这次来得及了,母亲当晚就去了警局。

可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我知道了,也许来不及的不只是报警,对吗。

时隔多年后我才想到,13岁那年,母亲放弃了一个甚至领证了的男人,又选择带着我回到了那个家里,选择了我的父亲。那时我听过她说,她本以为这个男人能解决我的父亲,才会和他领证,结果还是要靠她自己…

母亲,你为什么兜兜转转一直没有离开,我曾经甚至有点恨为什么三次搬家我们还是没有离开,但我现在想透一点了。也许,我们从来就没有选择。

暑假很快过去,开学后,我们租了一个房子,弟弟也在。母亲从警局回来那天,弟弟也一起来了,我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但我觉得4岁小孩都记忆力应该不会太好。

房子离我学校很远,几乎一路上都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但我很开心,因为我把仓鼠接来了。开学前回家那天,我和母亲像做贼一样回家拿了东西。我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我只拿了我的仓鼠。

刚搬进去时,母亲曾问我愿不愿意和那个他经常通话的男人一起住,我答应了,是谁都好。

我知道那个男人就在楼下,但母亲最后还是只让他上来见了一面,给我们送了点东西,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学校到家的路上有一家甜品店,但是平常上下学的点都会关门,只有中午时能闻到面包香甜的气息,既而被柏路的汽油味盖过。

房间很小,我们三个睡在一张床上,除了一个独立卫生间外,一览无余。

很快,疫情开始了。这年,我12岁,弟弟5岁。

除却了通勤,我有了更多自主时间。那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就给仓鼠换水,然后趁上课前夹着嗓子跟它说说话。

它叫苍苍,是一只灰色的小仓鼠,最普通的那一种。买来时它就一岁多了,还是只肥肥的,任人抚摸的仓鼠,偶尔咬人。

自带的小笼子让这个小家伙很不舒服,一但我忘记了关上笼子,它准要躲到沙发下去。初一时我用考试成绩给它换了个足足有15只仓鼠那么长的笼子,苍苍也再也没跑出来了。

疫情开始时它已经是一只两岁多的小“老”鼠了,我很久没摸过它了。就算有能力给它买更有营养的吃食,它也是一天天消瘦下去了。

这倒是我母亲一件积怨已久的事了,大概是怪我给这个15元的小仓鼠到头来花了好几百吧。没办法,尿砂,木屑(用来给苍苍扒窝的),浴沙,还有吃食,这些可是万万不能少的。

我不知道母亲,弟弟怎样,但我是确确实实的很喜欢那段生活。除却了人类的繁文缛节,我有了更多时间和自己相处。

我这话倒不是谴责或隐喻我的初中同学,扪心而说,他们对我可以算是很包容了,这些也是在我高中时才潘然醒悟。

我和母亲,因而被迫的有了更多时间相处。在黏黏糊糊的秋夜,母亲抱着弟弟,还要搂着我。伸手只能看出轮廓,只有窗帘罅隙的一点点其他家的灯光埋没在黑夜里。

母亲问我,会不会一直站在她这边,我点点头,随即想到这估计也看不出来,就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我的声音走调了,我咳嗽几声,还是尖细刺耳的声音,我好久不说话了。

母亲是从这时候开始,开始向我们诉苦了。她跟我们讲她小时候的事,她的朋友,同学。她说她永远忘记不了生我的时候和初中同学打电话时,同学惊讶的样子。是的,母亲读过初中就没再学了,因为她也有弟弟。可是她的同学,曾经的同学,这时已经开始了大学生涯,她说她想上大学。

再到现在,她给我们看她失聪的一只耳朵,讲这些年她因为我们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还有她多么爱我们,她说我们三个就够了。我们吗,我压着颤抖的嗓子问母亲什么时候离婚,母亲这时又阻止我了。

其实中间的时候,就是暑假快结束之前,我们曾搬回去过一段时间。我不愿意,眼泪一直向下淌。这时候我已经因为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水,以至于你几乎根本没法从除眼泪的任何之外,判断出我在哭了。

我甚至搬出了我最不愿意的事,我说他,我不愿意叫他父亲,他甚至打了我。

母亲愣了一瞬,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她抛下我去跟父亲交谈。之后母亲又对我说,他不是故意的,反正也没有多疼…

后面我没再听了,这个算不上道歉的荒谬对话,我自始至终也没有见到父亲。我们,我想应该说是母亲回家了,而我跟着一起。

后来又因为什么事我们又搬了出来,我记不得了。

总之在这一个又一个,连风扇都没有的夜晚,我和弟弟所能做的,就是向母亲,我们的母亲,献上我们毫无保留的忠诚。

其实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也不肯去确定母亲究竟爱不爱我,或者只是处于对母亲这个职位的责任。

他们的婚姻儿戏里,也许只有我被钉在十字架上。

很快,不到一个月,我们连同苍苍的食物,都开始短缺了。

母亲把手机举到我和弟弟的嘴边,让我们开口向父亲要东西。我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又开始和他联系了。

还记得在我小学的时候,弟弟两三岁的样子。母亲经常带我们去一个小小的游乐园,然后蹲下来看着我和弟弟,问我们想不想玩。小孩子总是喜欢这些的,我们当然点头。

母亲那时还留着齐耳短发,其实想来母亲那年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母亲生的颇为好看,可以算是很年轻活泼的长相,她就是那种一笑你就忍不住和她一起笑的那种人。

然后母亲就把手机举到我嘴边,笑着说她没有钱,让我们跟父亲要。我就一字一句跟着她的话念,还要根据她的表情随机应变。应付完几乎每次接电话都在手机的光下开货车的父亲,我们就可以去玩了。

父亲每次接电话几乎都是在黑夜开车,母亲总是隔三差五要求我们打电话,不一定是要钱,大体就是要展示我和弟弟过的有多好。镜头下的我们照例问着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再看着电视扯几句有的没的,就算结束了。

镜头里的父亲总是带着眼镜,他只有工作的时候戴眼镜。每次接电话,他总是隔着手机对我们笑。

这次接电话的父亲也戴上了口罩,看不清表情。但这回镜头里没有我了,我不愿意,担子就落到了弟弟头上。

父亲来给我们送东西,母亲让我们两个去拿,她在后面跟着我们,等我们接过来后才伸手去拿。她还跟父亲说了什么,我已不记得了。

母亲很高兴,疫情期间里这也是她少有的好心情了。但我不高兴,苍苍断粮了。

我给它拿了家里的所有谷物,它都不愿意吃,只是一次次钻进那个装着小米大米大豆的罐子里翻找一阵,然后又走开。

我每天看它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真希望疫情快点过去。

后来快递终于得以运行,我那每天盯着物流,问母亲这个地方离我们远不远,要几天。然后蹲在笼子边上对我的小仓鼠说它还有多久就能不再挨饿了。

它当然是听不懂的,只是抬着它不知为何一直耷拉着的眼睛,向上仰视我。

没到三岁,苍苍就老死了,寒假我在姥姥家的时候。姥姥跟我说我的小老鼠三天没出来过了,平时我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它,就没有很在意。姥姥这么一说,我才察觉,苍苍,死了。

那天我没哭,趴在窗台上,看着舅舅把仓鼠埋在楼下。舅舅说给我买只新的,我说不要了。

第二天,苍苍的笼子不见了。姥姥说占地方,给我扔了,我才好像醒了一般止不住的流哭泣了。笼子早被垃圾车收走了,那个我求了母亲好久,看了无数遍的笼子,最后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母亲又带着我们搬回父亲那里了,她说我初三了,那里离学校近。13岁,我回家了。

那时每天早上,我都喜欢在窗边坐上几分钟,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外面看,就5分钟。

我知道对面的那家中年夫妇6点半上班,知道楼下那家檀木桌子上喜欢什么都不放,也知道窗外的小树林什么时候又掉光了头发。

我尤其喜欢看雨。

瓢泼大雨,只要打开窗户,就能听到到扑面而来的大雨。天会变得灰蒙蒙又黄扑扑的,冲刷一切。

而小雨在窗边就全然看不出来了,只有被房屋和绿植染色的地方才能看出雨滴连成了薄纱。

而我也最讨厌这样,只有到了楼下才知道下雨了。运气好的话,母亲会碰巧起来送我去学校,但大部分时候我只能祈祷今天路上不要堵车。

被打湿的外套一上午都干不掉,湿透的头发要两节课,而被淋湿的裤子则只需要三节课。可是裤子粘在身上总让人觉得刺刺的,于是我就会挽起裤脚,但这样裤子就也干不掉了。

我见到父亲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母亲也是。他们都好像越来越忙,周末很多时候只有我和弟弟在家。

家里的钟表坏了,分针停在6和7之间。指针向上爬到7,又一顿一颤的掉下来,如此反复。

母亲说她不会修要等父亲回家,父亲又说母亲就能修好,父亲说着说着又开始呛起母亲太忙,母亲也数落父亲不管孩子。最后表是怎么修好的,我不知道。

初三下学期,母亲又带我搬了出去,我的,第四个家。

不过这回不止我和母亲了,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母亲给我看了他们的结婚证,说这个叔叔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跟他前妻,说他会把我当亲女儿看待。我点点头,这回总算是可以有正大光明锁门的理由了。

好像是在我初二的暑假,弟弟缠着母亲要吃冰糕,母亲很忙,让我陪他去。我没钱,母亲就说好让我们拍过去收款码,她扫码付。

那是一家老旧的巷子,开着的店不到半数,门口和招牌都泛着旧色,劣质塑料上的裂纹,褪黄的鲜红色堪堪能看出店名。

我们去了一家批发店,等着弟弟选好冰糕。我不敢吃,每天莫名其妙的肚子疼已经够让我难受了。

但是拍过去后,母亲却迟迟没有动静。那个对我们来说很高很壮的老板,不由分说的就想把冰糕夺回去,嫌弃弟弟攥的太紧,冰糕都要融化了。

我牵着弟弟就朝门大步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就算伸直腿能走出的距离也是有限的。我没回头看,也没看弟弟。

弟弟当时是还在等母亲还是和我一样想要快点逃离,我不知道,但我们都没哭。

没走多远,支付的声音就传来了,那个男人叫住我们,让我们过去拿着冰糕。他站在店里叉着手盯着我们,很多小小的矮矮的冰柜围绕着他,但我和弟弟踮脚才能看见。

我没去,弟弟去拿了。他跑过去又跑回来,我们就走了。

母亲说很正常,他们不愿意做这么小的买卖。

是的,很正常,这样的事情,我经历过无数次。

叔叔坐在我左边的椅子上,母亲坐在我右边的沙发上。他俯下身子给我夹菜,一边笑着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胡乱应几声就算过去了,

“还好。”

还好。

母亲这时也说,我这么大了不用夹菜了。饭局的中心才终于从我转移开来。我慢慢嚼着眼前,离我最近的芹菜。

芹菜是很奇怪的蔬菜,算不上难吃,却让人提不起兴趣来。微微发苦的叶,偏硬却也能咽下的梗,再加千篇一律的菜色。不过也正是如此,我才能装出一副细嚼慢咽的样子。

大人的那些谜语我是向来不听的,或者说,也没有什么去听的必要了。

我需要做的,就是母亲问我喜不喜欢这个叔叔时点头,和母亲说我们要搬回去时,快点整理好一切。好在,这些都不难。

我不记得几时曾做过一个梦,奇怪的梦。

我只能看到自己的双手在眼前舒展,还有一片笼罩一切的,深蓝紫的天空。

没有云,也没有星星吧。纯净的,轻盈而又深重的蓝与紫。

我抬头向上看,与天空此时是这么近,仿佛已然漂浮一般。可是确实没有浮起来的,一切又显得遥远而不可及了。

脚下,理应是草吧。那我希望它是黑色的,连我的鞋,同我,一并吞没,那样的景色,应当是极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