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小径出乎意料地平缓,与来时的险峻天梯截然不同。两旁是寻常的山林景致,鸟鸣啁啾,山泉淙淙,仿佛只是离国某处一座普通山脉的背阴面。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云雾渐散,眼前出现了一个倚着山坳的小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我回头望去,来路隐在苍翠之中,那高耸入云的燕云台已不见踪影。手中燕形玉的温度也渐渐冷却,变得与普通玉石无异。我知道,仙师所说的“再无瓜葛”,便是字面上的意思了。
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块干粮和散碎银两,我定了定神,朝着村落走去。村口几个玩耍的孩童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一个扛着柴禾的老丈警惕地问:“后生,打哪儿来?看着面生。”
我依着脑海中新得的知识里关于人情世故的零散记载,拱手作揖,神色坦然:“老丈安好。小子是北边洛城人士,随商队行路遇了山匪,侥幸逃脱,却迷了路径,误入贵宝地,想讨碗水喝,问问路。”
老丈见我举止有礼,衣衫虽有些狼狈却料子不错,面色缓和下来:“原来是遭了难的。跟我来吧。”
村里人朴实,听老丈一说,便有好心的村妇端来热水和粗面饼子。我道了谢,一边吃,一边状似随意地询问此地风物。这里名叫“青苔坳”,属于离国南境一个叫“泽州”的地方,与北境的洛城相隔何止千里!仙师一挥袖,竟将我送到了如此遥远之地。
我心中暗惊,面上却不显,只说是要往附近城镇去,寻亲也好,谋生也罢,总得先安顿下来。村里人告诉我,往东三十里,便是泽州还算繁华的“集安县”。
在村里歇了一晚,第二日清晨,我辞别村民,顺着指引往集安县去。路上,我开始仔细梳理脑海中仙师所授的“尘世之学”。内容庞杂,起初觉得都是些“无用”的杂学,但细细琢磨,尤其是在这具体的山野环境中对照,竟渐渐品出些不凡来。
比如,我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地脉气息的微弱差异,哪里土壤可能更肥沃,哪里岩层或许藏有常见的金属矿苗;路边的花草,很多我能下意识地辨认出它们的药性、毒性或是其他特性,哪怕我从前从未见过;甚至看到远处山峦的走向,云气的变化,脑中会自然浮现出一些关于天气、水文走势的模糊判断。
这并非法力,而更像是一种被“点亮”的、极度敏锐的感知与庞大的知识储备的结合。
来到集安县,县城比洛城小许多,但也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我身上的钱不多,当务之急是生存。我尝试着去药店应聘学徒,掌柜考我辨识药材,我应对如流,甚至指出他药柜里两味存放不当、药性已开始流失的草药。掌柜大为惊讶,当即留用,工钱给得也爽快。
在药铺安顿下来后,我白天干活,晚上便默默研习脑中的知识,尤其是那些关于“气”的流动和符文残篇。我发现自己虽然不能引气入体修炼,但对周围环境中极其微弱的、散逸的“天地之气”或“物性之气”有种模糊的感应。这感应时强时弱,似乎与我的心境和专注程度有关。
药铺掌柜姓陈,是个厚道人,见我心细肯学,便将一些收购药材的差事也交给我。一次,我跟随采药人去县城外的老林子,凭借对地气与物性的感应,竟在一片不起眼的崖缝下,发现了一小丛罕见的“紫纹地精”,年份足,品相好。这种药材对调理内腑有奇效,但极难寻找。陈掌柜喜出望外,这批药材让他赚了一笔,也对我越发看重。
渐渐地,我在集安县药行里有了点小名气,都说陈记药铺来了个眼光奇准的年轻伙计。也有人好奇我的来历,我只推说是家传了些辨识药材的土方子。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年。一日,县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派人来药铺,神色焦急。原来是酒楼东主的老母亲突发急症,县城里几位大夫看了都摇头,说年纪大了,痰壅气闭,药石难进,怕是熬不过去了。听闻陈记药铺有些本事,特来问问可有偏方或奇药。
陈掌柜搓着手为难,这类病症最是棘手。我心中一动,想起脑中那些导引法里,有一篇“理气通窍”的按摩推拿手法,配合几味常见的芳香开窍药材热熏,或许能缓解一时。此法并非仙术,只是将人体视为一个精密的“器物”,通过特定手法疏导内部淤塞的“气”。
我向陈掌柜低声说了想法。人命关天,陈掌柜虽觉冒险,但也别无他法,便带着我一同前往。
醉仙楼东主的宅邸颇为气派。病榻上的老妇人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我定下心神,依照脑中法门,不急不缓地为老妇人推拿头面、胸腹特定穴位,又让人将药材煮沸,以蒸汽熏其口鼻。整个过程,我全神贯注,隐约能感觉到手下老人体内那滞涩混乱的“气”,随着我的动作和药气,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缓缓流动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妇人喉间“咯”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气息总算顺畅了!
满屋子人又惊又喜,东主更是对我千恩万谢,酬金丰厚。陈掌柜看我眼神都变了,回去路上连连感叹:“司雍啊,你这家传的本事,了不得!这已近乎‘术’了!”
我心中却无多少欢喜,反而有些凛然。这救治之法,借用了对“气”的感知和疏导,已略微触及了凡俗与那个超凡世界的模糊边界。仙师曾说“怀璧其罪”,我今日所为,是福是祸?
果然,不出几日,便有陌生人来到药铺,指名要见我。来人一身锦袍,面容白净,眼神却有些阴鸷,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他不像是本地人,气息也与寻常百姓不同,隐隐带着一股让我不太舒服的、阴冷的感觉。
“你就是司雍?”他上下打量着我,语气平淡,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听说你有些特别的救人手段?我家主人有请,跟我走一趟吧。”
陈掌柜想上前说话,被那随从目光一扫,竟骇得退了半步。
我心中警铃大作。脑海中那些关于世间险恶、关于“邪修”掠夺凡人中有特殊技艺者充作奴仆或“材料”的零星记载,瞬间闪过。
这突如其来的“机缘”,似乎正将我引向一条始料未及、且危机四伏的道路。我握了握袖中已无特殊的燕形玉,看着眼前显然来者不善的三人,知道在集安县这短暂的平静日子,恐怕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