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年三十还有两天的时候,两个哥哥都打电话回来,说坐腊月二十八那天的班车回来。
母亲这个忙啊,天未亮,就早早地叫河子沫起床,打发她去收拾小屋和二哥那边的屋子。
河子沫昨夜刷题刷到了凌晨三点,一大早顶着一对黑眼圈,收起了桌子上做了一半的卷子,叹口气,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以免再被何瑾撕碎。
才住了两天的小屋又要告别了,她真是有点舍不得,可惜无奈啊。
放年假了,哥哥嫂子们自然要回家过年。
二哥的婚房还没卖,父亲过去给烧了烧炕,打扫完直接过去住就行了。
小屋自然要让给大哥一家三口。
看来,河子沫又得和爸妈挤在一个火炕上了。
不知道为何,她突然间对这片黑土地极其厌恶,她想念老家那些带着乡音的面孔了。
虽然,在那里也没有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但哪怕血缘不是那么近,却也显得那么亲近。
何瑾回来的当天晚上,大闹着又不让河子沫上桌吃饭了。
母亲想让她端着碗去外屋地吃去时,父亲却“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大声呵斥何老大:
“难道在你家时,她也这样不让她姑上桌吃饭?”
难得发火的父亲差点掀了桌子,还好被母亲拦住了。
母亲也呵斥了孙女几句,何大嫂更是假模假式地打了几下女儿的小屁股。
但透过她捂住脸的指缝,河子沫看到了两道恨恨的目光。
不由得令她打了个哆嗦,这令她多少年都无法忘记。
后来,经过她回收的记忆,才知道,原来,从何瑾还是婴孩时,便对她如此记恨在心了。
可,此恨何来呢?
好在当天晚上,二哥二嫂把他们那边的小屋倒腾出来,又烧热了火炕,让河子沫晚上去那边睡。
她这是第一次睡在二哥家,因为大多时间都在外地上学,来这边的屋子时,还是帮母亲给他们装扮新房呢。
她素来知道二哥手很巧,以为他从前只是很喜欢木工。
没想到,他在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便求着父亲花钱找了个师傅学习木工,想以此作为谋生的职业。
他打的第一套家具,是给大哥结婚时打的,大嫂并不满意,总是拿二哥第二套作品,也就是眼前这套家具比较。
河子沫感觉,是差别很大,一套象是师傅的佳作,一套象是徒弟的习作。
只是命运之神的眷顾,让二哥赶上了最后一拨接班的浪潮,他的木匠梦破灭了。
当年还不到退休年龄的父亲,提前申请了退休,让二哥接了他们的班。
后来他沾了连襟的光,调到了二嫂娘家那边,做了一名森林管理员。
父亲那年的成就感爆棚,大儿子考上了技校,二儿子接了班。
只是老天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大哥考上技校,他却认为很不理想。母亲也这项原罪归宿在父亲身上,说大哥放弃学习英语是因为父亲不愿意花钱供他上学。
想到这儿,好像又要跑题了,河子沫差点又穿越了时空,回到母亲摔折骨盆和肋骨那年。
她耳边依然好像回荡着何老大那几句话:
“照顾老人,你累死也活该!”
“咱爸为了供你上大学,爬松树摘松塔子。”
“你给我花钱,那是你愿意!”
第一句和第三句,河子沫认了,但第二件事情她却不知道,去向母亲求证。
母亲说了实话,父亲根本不会爬树,又何来上树摘松塔子卖钱?
再者,河子沫却知道了,父亲去给何老大家相当于长工的事儿。
从山上给何老大往山下一麻袋一麻袋地背,她不知道一麻袋的松塔子有多重,但知道父亲有多累。
结果最后,父亲苦笑笑,说没挣到一分钱。
河子沫不知道何老大为何卷着舌头昧着良心说话,但她知道,这条亲缘线断了!
大年三十,依然是河子沫永远不喜欢吃的羊肉馅饺子,她依然只是象征性吃了一个,便一人无聊地看起了春晚。
那些年的春晚还算吸引人,主持人依然是她喜欢的赵忠祥老师。
但她不大喜欢倪萍,说不上原因,大概是因为她有三段婚史,和好几段恋爱史吧。
后来与赵老师搭档的杨澜,却让河子沫感觉,还不如倪萍呢。
总之,赵老师最终还是因为与女人的情感问题灰头土脸地退场,比如朱军也是同样的情况。
在河子沫看来,万国梁的前途无量,一片繁花似锦。而她,只能把赌注押在几个月后的高考上。
她不敢想象被人摆布的人生,譬如母亲。
母亲总说,她是因为太听话了,才会嫁给无能的父亲,窝囊不说,且不会心疼自己的女人。
她感叹自己的两个儿子没有继承父亲的基因,但她也没想到,父亲内心深处的孝,她的儿子也一样没有继承,哪怕多年后听说父亲病危住院,也是都因为生计没有回来看一眼。
不得不说,母亲是很失败。
但她却坚决否认,总是以自己为楷模去训斥她的女儿。
河子沫苦笑笑,有时会怼她句:“你儿子孝啊,亲爷爷过世,大爷大娘过世,也没见他们哪个回来哭一声!”
气得母亲撅嘴,恨不得撕了河子沫的心思都有吧?
就象当年河子沫因为滚刀肉一样的何瑾谩骂而扇了她一耳光,而母亲为了给孙女出气,竟然回扇河子沫五个耳光的事儿那样。
这个大年夜,陪着父亲和母亲守岁,天亮后,她跟着兄嫂后面,给几家邻居长辈拜了年,最后去了一个发小家串门。
说起话来,却没想到发小就要结婚了,因为年龄小,还找人改了户口。
河子沫忍不住打量起发小,引得发小扑上来挠她痒痒。
嘻笑间,年已经过去了,大年初二一通车,他们两家便满载而去。
望着远去的班车扬起的雪屑,河子沫思忖着自己也快走了。
大年初六,河子沫不顾母亲的再三挽留,毅然回到了冰冷的学校。
大部分学生还没有开学,宿舍楼是不会供暖的,所以,宿舍楼里几乎就是座冰窖。
但河子沫每天冻得跟只寒号鸟似的,心底却是安心学习着。
万国梁他们这些大兵也回来了,他的目光中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内容。
她这人情感比较迟钝,也或者可以说,比较懒吧,不喜欢过多揣测莫名其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