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湾流G800公务机八点出发,飞行半小时后,云浪脱掉鞋,想在沙发上睡一觉,沈荟却拿着一本书走了过来,坐在她对面。自上飞机,她就看见他躺在床上,不知真睡还是假睡,反正应该不想见到她,只是被迫出现在飞机上,完成家人的要求。

沈荟没有睡意,等父母走之后,他就起床,处理Night K Night的几份文件。结束后,有些无聊,便到商务区找云浪。看她脱了鞋,似乎要躺下,沈荟说:“去卧室吧,我刚睡暖。”云浪正在系运动鞋的鞋带,听到这句话,停顿一下,没抬头,继续系。她感觉回家的路是那么的远,才飞了半小时,时速那么快的飞机在辽阔的空中就像蚂蚁一样,轨迹看起来慢吞吞。再有沈荟找麻烦,那就更糟,这可是在高空的飞机上。

她没说话,穿好鞋要走,沈荟伸腿阻拦,云浪迟疑几秒,跨过那条长腿,想去空乘待的地方,这样他就不会找麻烦。沈荟却抓住她的胳膊,云浪无法挣脱,便问:“你要做什么?”

“坐下。”沈荟笑容愉快,他觉得时间似乎走得快了点。但他没有放手,云浪就一直等着没动。

沈荟以为她抗拒,说道:“这是我爷爷的飞机,你去哪儿当然得听我的。你不可以离开这个区域。”

“是你不放手!”云浪语气冰冷,奋力一甩,沈荟开始生气,抓着她的那只胳膊圈住她的脖子。靠得太近,某种本隐约的香味一下刺进鼻子,沈荟想可能是洗发水或化妆品的味道,他觉得有些冒犯他的鼻子,推开了云浪,致使她扑倒在沙发上。

衣服被弄得凌乱,云浪站起来整理好,毫不在意地从沈荟面前走过,她依旧要去空乘专属区,几步后,沈荟拉住她的胳膊,强忍要把她扔下飞机的冲动,指甲掐着胳膊上的皮肤。起初云浪还可以忍,几分钟过去,他的力道依旧很重,她忍不住开始甩胳膊,掰他的手,发现根本没用,她看着他说:“我怕死,你不怕死的话就闹吧,反正不是我的飞机。”

沈荟冷淡的脸突然笑意盎然,云浪看得怔愣,旋即恐惧:他不会真敢胡闹吧。她看着他拿起那本精装本《传奇》(竟然是张爱玲的小说,男生也会看?),不由得想他该不会要用书砸破她的头,把她的尸体扔下飞机吧,神不知鬼不觉……

当然,上帝知道。她一步步向后退,并说:“我们到哪里停下休息?要待多久。”她知道理论上直飞14多个小时就会到厦门,中途要到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补这样说只是寄希望于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不定他就忘了生气,不冲动了(他为人还是挺好的)。沈会笑得越来越灿烂,最初他真正生气,此时看着她吓得语气颤抖的样子,就很开心。不过,他还是要报复。他把书竖着放在她的头发上,说道:“你怕死应该就不会动,我试试子弹离得这么近能否穿透这本书。”

云浪慌乱逃开,沈荟又放上去,她依然逃,他也很有兴致地再次拉住她,把书立到她头上,几次后他兴致不减,但云浪不耐烦,她觉得他似乎并不是真要那样做,就双手扶着书,说:“好。”她的手一不小心碰到沈荟的手背,立即拿开之际,他突然发怒,大力掀她。云浪的手还在空中,一下被掀得向后退。云浪刚站稳,又被沈荟拿书籍的书角一下下重重戳着胸口。

他边戳边说:“一个浪荡的丑女人,以为我跟你玩游戏?”

沈荟似笑非笑,面容淡漠,见她又自以为君临天下似的威视他,他用力更重,戳得云浪忍不住轻呼。终于她夺过那本书,重重摔在了地上。她知道喜欢书的人一定见不得别人摔自己的书。沈荟果然更加生气,视线由地上的书转向她,说:“捡起来。”

云浪迎视他的目光,眼神淡淡,不以为然,站着不动。

沈荟想很像他小时候,只不过比他软弱,眼睫毛不时闪,心跳也异常剧烈。他讨厌她碰到她的手,无论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勾引,而她竟然还敢摔他的书,很明显活在了幻觉里,被书刺痛都还醒不过来。

他就那样一直看着她,沉默,淡然。许久后,飞机突然颠簸一下,云浪看向舷窗,外面是灰白色云层,没有蓝天。她弯腰捡起书,绕过沈荟放到桌子上。

云浪想到她是要回家见妈妈,而这飞机还是他爷爷的。飞机落地的刹那,他的任务就完成。那么她只需要忍耐这一段时间,保持沉默,顺从。

放下书后,她向机上厨房走去,不仅可以避免见他,也可以看看飞机上怎么做饭的。她还从未坐过这么豪华的公务机,好似简易版彩色云宫。

然而即将穿过隔断时,小腿却被什么东西猛地打中,她低头看见是那本书。抬头看见沈荟还在原地,神色悠然,不像生气的样子,那就只是讨厌她,报复她。云浪想跨过那本书,但还是没有那样做,只是绕过,走向餐厅。她已经冷静,不愿再破坏东西。

沈荟轻笑出声,又霎时收敛笑意,回了休息区。

在安克雷奇停靠一小时后,飞机再次起飞,沈荟换下机长,自己开飞机。19岁的时候他考取了飞行执照,并获得仪表飞行、多发签注和公务机机型签注资质,可以执飞公务机。此次行程中,他担任双机组中另一名机长,此时还不到换班时间,但他喜欢冒险,知道这段提前飞行会遇到西风急流,防不胜防,所以提前上手,期待着手动操纵的机会。

云浪本专心地在纸上画服饰样稿,然而一次又一次被摇得身体歪斜,无法动笔。好几次后,她开始害怕,看着外面天空晴朗,都见不到云,她担心是不是飞机有什么问题,等着沈荟出现,可他一直不出现,便到休息区,隔着帘幕,问:“你能出来一下吗?”又一次飞机摇晃,她扶住椅子。叫了几次都没回应,等颠簸过去后,云浪到乘务专属区询问情况,听唯一的空乘克里斯汀说沈荟在开飞机,她震惊地立在原地,然后在克里斯汀的带领下进了驾驶舱。云浪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她觉得实在难以置信,他会把他们都葬送掉吧,也是很想看飞机到底是怎么开的,知道和开车有异曲同工之处,但依然好奇驾驶舱的视线。

飞机在北太平洋上空飞行,西风急流导致机身不时颠簸,此时遇到的气流平缓,飞行平稳,沈荟正与副驾驶闲聊,空乘敲门,副驾驶开门后,他余光注意到云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向前方飞行仪表,眼睛带笑,他想果然,她这么快就来找他,不过是颠簸而已,她是不是胆小如鼠?

云浪看见确实是他在开飞机,驾驶舱也和她曾在影视剧与短视频里看到的一样,充满很多写着英文字母的按钮,处处都有电路(串联?并联?也许都有)。

她看了片刻,想着既然大家都不担心,那应该就没事,而且克里斯汀提醒她最多待三分钟,不要碰任何东西,云浪转身要走,听见沈荟说擅自闯入驾驶舱干扰飞行员,要被FBI带走,对吗?他向副驾驶使眼色,对方与他关系不错,配合回答说是的。云浪看了一眼克里斯汀,对方面露难色,眼里有恐惧。这位二十多岁的女子本以为他们虽然疏远,但关系应该也是有的,所以她才违反规定,带她进了驾驶舱,而且那双眼睛看着她时,她被那种单纯的好奇打动,想着飞行平稳,带她来看,也不会被责怪,没想到也许要被问责。她急忙向沈荟道歉,拉着云浪回了客舱。

云浪也被吓傻,想开口解释,却也没来得及。回去的路上,她向克里斯汀道歉,对方已有些魂不守舍,但看着云浪那单纯的眼睛有了泪花,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之前她完全可以拒绝她的。她安慰云浪说没事,下飞机后再说,叮嘱她回去坐好,注意广播,一会儿可能还会颠簸。

回到休息区后,云浪躺在沙发上无声落泪,她想她害了人,是她太侥幸,想着私人飞机也许没那么严格。她很难过,就更想妈妈,于是怎么也无法闭眼,醒来时直接下机。云浪只好继续画服装设计图。后来又遇到好几次剧烈颠簸,毫无预兆,不像她以前坐飞机,会有广播提醒,云浪无法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禁止脑子猜,坐着不敢动,边哭,边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然而脑子里还是闪过可怕的碎影–飞机在黑暗夜空掉入寒冷的深不见底的大西洋。

一直以来,她总不时想是不是因为她喜欢苏映归,妈妈的病才加重了。爸爸把她和妈妈丢到美国的时候,她就决心不喜欢苏映归,后来她又不断想起他,妈妈的病也渐渐异常严重,无论是不是因为她喜欢苏映归,她都坚定地不再想念他,也确实忘了,直到今年–糟糕地巧合–她经过那个小区,想起了苏映归。然后就是妈妈出了事。可能与她对苏映归的感情无关,可是她是那么害怕,她无法承受。今天她再次想到这些,就觉得心里很难受。她想如果不是她,飞机上这些人此时应该在温暖踏实的家里,而不是高空颠簸的飞机上,而且还要好久才可以着陆。

飞机再次平稳飞行时,沈荟离开驾驶舱,换上另一位飞行员。他心里一直不可抑制地焦躁,就像下面宽广黑暗的太平洋牵引飞机似的,总想到云浪。

沈荟走到客舱,看见云浪边哭边在纸上画着一条长裙,纸张已被泪水湿透,一大片湿的,淹没了裙子。他抽走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过去,落在了她腿上,云浪抬头看着他,泪水更多。

她急忙擦掉眼泪,说:“不要把我们送去坐牢,或者至少别罚克里斯汀,是我非要进驾驶舱,和她没关系。”

“每句话都在说谎,法官如何相信你?”沈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窗外。太黑了,他想他们真像漂在夜空的孤星。

云浪不知所措,其实这和实际情况差不了多少。她思考着,想不到办法,就问:“要我怎么做,你才不会怪她?”

沈荟冷笑,看着她:“我也得遵守法律,是你们违规犯法,有理由就在法庭上对法官说。”他说完,闭上眼。

云浪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后,忍不住落泪,说道:“你不能那样做,根本就是我的错,是我逼她的,我骗她说我是你们家的贵客。”

“与我没有关系!听到了吗,是法律要你们负责。”沈荟听见她的哭声,觉得很吵,脸色更阴沉,眼睛还是闭着,但她哭泣的样子就在脑海里。

“那你认不认识什么在法院工作的领导,你可以帮她。”云浪不死心地说。

如此……令人无言以对。沈荟笑出声,睁开眼,说:“你现在跳下去,我也不会帮她。我当然认识,如果她请我帮忙,我很乐意帮那么风姿绰约的女人,看着就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如果她不请我帮忙,我也会为了那美貌帮她的,然而她被丑女人影响,只能自食其果。”

云浪完全说不出话,眼泪也没再流,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姿态优雅又轻松闲适,更睥睨天下的人。她觉得他似乎是针对她,那么可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自早晨那场冲突后她就一直避着他,不可避免碰见时,也没再争吵,她不介意了,她没法介意,但他应该还耿耿于怀,他也有花样。

几分钟后,她说:“在附近机场停下,我下去,你们返回,不再送我,这样可以不追究她的责任吗?”

几乎在她说最后一个字时,沈荟开口,说:“不行!”

云浪愤怒地站起来,说:“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以后也不会再犯,你讨厌我,我就走,牵连别人干什么?你……”

沈荟打断,轻飘飘地说:“是法律,不可违背,不是我执法,也不是我立法,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云浪看了他几秒,直挺挺坐下,忽然想起沈爷爷,又担心还是没用,也许他不会帮她,毕竟是犯法,也许会被沈荟阻止。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说:“你到底有什么要求,你说出来。”

“你以为呢?”

沈荟戏谑地扫过她的上半身,云浪硬撑着没有低头,她什么都做不了,死了也没用,做苦力又干不动重活,除了躯壳和里面的器官也许可以卖个价钱,但他嫌弃她丑,应该不要躯壳,那就可能想要她的器官。虽然这样分析,有了结论,她还是说:“没有以为,你说就好。”

“让你以为,你都做不到,其他的怎么指望?”

沈荟笑意悠悠,云浪无言,看着他笑,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回休息区套房。卧室只有一张双人床,沈荟睡过后,她不想再进去,但克里斯汀后来收拾了,她眼皮发沉,有点不舒服,想睡觉,于是勉强接受。至于沈荟,云浪想克里斯汀说他会与别人轮班,休息的话就睡折叠躺椅好了。本来她不想和他争,也没资格,现在她就要这样做。反正他不可能真把她丢下飞机,他一个人都打不开门,说不定自己先被寒流吸走了。

看着她在过道向前,进了套房,沈荟的笑容渐渐消失,脸上阴云密布。飞机又一阵颠簸,过后,他走过去敲门。

云浪刚进浴室准备洗澡,因颠簸又退出来到卧室椅子上坐着,听见敲门声,知道是沈荟,任他敲了几次,声音越来越大,都没开锁,没想到门突然被推开。推拉门外有应急使用隐藏解锁盖板,沈荟难以确定她到底是有胆子不开门,还是因为刚刚的颠簸发生意外,没耐心再逼迫她开门,开锁进来看见她穿着浴袍坐在椅子上。云浪眼神露怯,极力掩饰着恐惧,假装无所畏惧或者说视死如归看着他。沈荟很觉得奇怪她到底多大,身份证上显示23岁多,可为什么总给人感觉像个小学生,看似对社会有一点了解、判断,实则云里雾里,糊里糊涂地做着蠢事。

她不是要他帮忙吗,怎么竟然还有胆量进他的房间?这脑子真的发育好了吗?

在他淡漠的注视下,云浪决定出去,要进更衣间换上衣服时,沈荟冷声说:“洗完澡打扫干净就出来,不可以睡我的床。”

云浪点头,再次怀抱希望,说:“那你帮不帮忙?不帮,我找你爷爷或父亲,他们说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们。”

她说完,静静看着沈荟,他脸上平静,仿佛没听到,却突然迈开腿走向云浪,她勉力镇定,没有跑开。

沈荟离她还有两步距离时,转向床边,扔掉了云浪放在上面的包和一个漂亮的嵌爱心的红色盒子,里面是一支唇膏,苏映归说她的嘴唇太干了,涂唇膏才会显得精神,她不收,他却硬留下,今天她突然想试试涂上唇膏会怎样,她会和从前一样美丽吗?如今她已长大,却似乎不像大家以及她自己毫不怀疑的那样褪去女孩的傻气,成为一个美丽耀眼的女人。

他扔完不屑一顾地踢着盒子走,后背却被枕头打中,刚转身脸又被另一只枕头打中。云浪知道他就是觉得她污染了他的地盘,对她的一切都厌弃。枕头扔完后,她又拿起衣帽架上的鲜红色围巾,要砸沈荟,然而他含笑的眼神,令她拿着围巾愣在原地,放回也不是,扔更不行。仅仅一秒,她就再度不顾一切,不看人地胡乱砸围巾、大衣,见到什么砸什么,不过还是有点理智地没有砸电脑、平板、玻璃杯、文件夹等等这些比较重要或易碎的东西。沈荟一开始意外,很快就笑着,毫不在意地看着她。他倒想知道她能飞多高的天。原来连一个杯子都不敢砸。他拿起浅蓝色波纹的玻璃杯,猛力砸在云浪的大腿上,玻璃落地后碎掉,云浪还没从恐惧中缓过神,接二连三三只被子向她飞来,砸到她身上又瞬间落地,碎成了一片片,就像万箭齐发,围攻她。顷刻间,她的视线模糊。云浪垂着头,什么都看不清,无声落泪许久,又蹲下出声哭泣。她真的想从飞机上跳下去,可她打不开门。跳进海洋,可能还得连累别人搜救。

哭得没有眼泪时,云浪站起来收拾房间,迅速洗澡,然后换上衣服,拿着自己的行李箱和包到了厨房,坐在椅子上重新画设计稿。

沈荟扔完杯子后就到了驾驶舱,坐在副驾驶上,几小时后又换到机长位。他不想再见到她(不会再见),一直没回客舱。

飞机广播进入中华人民共和国领空的时候,还在画稿的云浪听到后立即趴在舷窗边看外面。可能这是最后一次坐飞机,还是公务机。看了一会儿后,她把所有东西装好,拿着那支唇膏礼盒送给了克里斯汀,回来继续看着窗外,等待飞机降落。

飞机落地公务机停机坪,通过入境查验后,众人一起坐摆渡车到了专用航站楼,云浪与机组三名飞行员和克里斯汀告别后,推着行李箱到楼外,给妈妈发消息,告诉她她回来了。妈妈没有很快回答,她自顾自发了很多条,很兴奋。眼泪不知怎么流了下来,云浪转身面向墙站着。

“沈荟。”她听见心里的声音。下飞机前,克里斯汀说她们不会受到处罚。云浪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说的时候,眼里一霎就有了泪花。此时,她想是因为再也不会见到沈荟,互相砸东西后她只在下飞机时看见他,他坐进了一辆很气派的黑色汽车的副驾驶,很快离开她的视线。眼泪干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发着温柔灿白的光,不刺眼。云浪出神,她想起隔着舷窗看见晨曦微蓝的场景,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们的相遇真正终结,就像夜晚已经过去,就像午夜零点的时候昨天在闹钟上已经过去,但清晨来临才开启真正的第二天,新的一天。

“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心很疼,为什么,妈妈……”母亲一直没有回消息,云浪坐上出租车,向她原来的家驶去。车上,她再次默默流泪,无声对母亲说话,揉着胸口,感觉心痛得想将它剜出来,丢掉。

“还是不遇。”

片刻后云浪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情绪,静静专注地望着窗外。六年多,有些高楼依然矗立,有些商店已经消失或其实存在,但她忘记了。她回来无人察觉,一如她和妈妈的离开。

同理,她会忘记他,无所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