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衍山脉,残阳如血。

连绵的山脊在暮色中勾勒出巨兽垂死的轮廓,而天衍宗,就是这巨兽早已冰冷的心脏。

通往山门的千级长阶,早已被厚重的青苔所侵占,墨绿色的绒毯覆盖了昔日的辉煌,踩上去湿滑而柔软,仿佛踩着腐烂的时光。两侧的镇山石兽缺了半边脑袋,空洞的眼窝里,不知名的藤蔓缠绕而出,开着细碎的、惨白的小花。

护山大阵的光幕,曾经如琉璃天幕般坚不可摧,如今却黯淡得像风中残烛。灵气汇成的光丝稀薄而紊乱,时不时抽搐般闪烁一下,暴露出大片毫无防备的区域,仿佛老人最后的喘息。

透过这残破的光幕,能看到更深处的颓败。灵田里没有半点灵植的华光,只有一人多高的荒草在山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着这片土地的主人。曾经雕梁画栋的殿宇楼阁,如今门窗洞开,蛛网从房檐垂挂到廊柱,宛如一张张为整个宗门准备的裹尸布。

山脚下,几道鬼祟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们是附近几个二三流宗门的探子,像秃鹫一样,已经盘旋了数月。他们的目光贪婪而又急切,紧盯着那随时可能熄灭的护山大阵。

仙盟的最后通牒早已传遍了方圆千里。

三个月,若天衍宗再无一名新弟子入门,便将收回山门,宗门除名。

如今,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七天。

七天后,这里的一切,灵脉、土地、残存的典籍……都将成为一场饕餮盛宴。

……

天衍宗主殿,空旷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巨大的盘龙柱褪了色,龙眼浑浊,了无生气。大殿正中的宗主宝座上,斜倚着一个少女。

凌九歌。

天衍宗现任宗主,也是修仙界近百年来最大的笑话。

她一身素白长裙,裙摆铺陈在冰冷的宝座上,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即将凋零的白花。她的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乌黑的长发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没有血色。

她微微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手中捧着一本凡间的话本子,封皮上印着几个俗气的大字——《霸道王爷俏逃妃》。

她看得似乎很认真,偶尔翻动一页,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痒意从喉间涌上,她蹙起眉,将话本放到一旁,抬起手帕掩住口鼻。那咳嗽声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病入膏肓的虚弱感,仿佛随时会咳出命来。

丝质的手帕上,沁出了一点暗红。

她瞥了一眼,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手帕随意地叠好,塞回袖中。

这具身体,又快到极限了。

她面无表情地想着,重新拿起那本话本,目光却没有再落到书页上。

体弱多病?毫无修为的凡人?

修仙界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永远只能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他们怎么可能想得到,这具被他们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孱弱躯壳里,承载着怎样一片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狂暴的雷霆海洋。

渡劫期。

一个连仙盟盟主、太一剑宗宗主那等人物都还遥遥仰望的境界。

她早在十年前,就抵达了。

修炼对她而言,就像呼吸、像喝水,是一种本能。先天道胎,万年不遇,听起来风光无限,可对她来说,却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背负的、最恶毒的诅咒。

当别的婴儿还在啼哭时,她已经因为无意识吸收灵气而在体内形成了气旋。当同龄的孩童还在玩泥巴时,她已经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地结成了金丹。

她就像一个没有阀门的灵气黑洞,天地间无穷无尽的能量疯狂涌入,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若非师父当年游历时发现了她,并耗尽毕生修为为她布下重重封印,她恐怕早已在十岁那年,就作为一个元婴期的“怪物”,被自己体内的力量撑得爆体而亡了。

可即便如此,这力量的增长也从未停止。

封印被一层层冲破,她的修为悄然越过化神,迈过大乘,最终抵达了这令人绝望的终点站。

渡劫。

她的元神与道则已经淬炼到了极致,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引来九天雷劫,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但她的肉身,却还是一具凡胎。

一具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被师父用无数天材地宝勉强维持着生机的凡胎。

一个精美的瓷瓶,却妄图装下一整片汪洋大海。

结果可想而知。

那毁天灭地的灵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的经脉,冲刷着她的脏腑。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灵力奔涌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无数钢针吸入肺里。

所谓的“病弱”,从来不是伪装。

这是真实的,是她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的、濒临崩溃的酷刑。

她厌烦这一切。

厌烦这具不争气的皮囊,厌烦这身不由己的力量,更厌烦……

她的视线从话本上移开,飘向扔在脚边的一卷玉简。玉简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刻着仙盟的印记,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天衍宗,三月为期……”

呵。

凌九歌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催命符?

对那些觊觎天衍宗的豺狼来说,或许是吧。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张写满了废话的厕纸,还是质地太硬、会硌着屁股的那种。

她只要动一动念头,别说山下那些探子,就是整个仙盟,都会在顷刻间化为宇宙的尘埃。

但她不能。

“九歌啊……”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光,在她耳边响起。

“为师知道,你不喜俗务,不恋红尘……这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说,或许是好事。”

“可你……太快了,也太高了。”

“当你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如同蝼蚁,当你眼中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规则与因果,你离真正的‘道’,也就越来越远了。”

“守住天衍宗。不必让它光耀万丈,只要……它还在。把它当成你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答应为师,在你真正懂得‘人’为何物之前,不要斩断这最后的因果。”

“不然,就算你渡过了雷劫,飞升之后,也只会迷失在茫无边际的天道之中,最终……化为天道的一部分。”

“那不是飞升,那是寂灭。”

“为师……不想我的徒儿,变成那样一个无悲无喜的怪物……”

师父临终时的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老人干枯的手紧紧抓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舍,他将宗主玉印塞进她的掌心,那玉印,滚烫得像一块烙铁。